01
杰克逊家族的宅邸、唱片公司的会议室、赞助商的谈判桌,所有人都在不约而同地问同一个问题:Michael在哪?
约瑟夫在Michael房间蹲守了大半宿,确认他始终没有回来的迹象后直接就把电话打到了Bill那儿。Bill的回答简洁得像电报:Michael很安全但不方便接电话,他可能需要一点时间。约瑟夫还想追问但听筒里只剩忙音。凯瑟琳打给Bill时声音是平静的:“请你告诉我他没事。”每个字都裹着一位母亲努力强撑的体面,Bill沉默了片刻回复他没事。
唐金和沙利文没有主动联系Michael,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什么都没做。唐金在媒体面前仍然保持着那副胸有成竹的姿态,他在一次采访中被问及Michael Jackson缺席排练的具体原因时笑容满面:“Michael正在为巡演调整自己的状态,他是个完美主义者,他需要时间打磨每一个细节。当你像他一样是全世界最伟大的表演者时,你也会需要这种空间。”沙利文可没有这么好的心态,他惶恐万分且清楚一个事实:如果Michael再也不回来,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一堆废纸,而他已经抵押出去的福克斯伯勒体育场不会自己还清贷款①。
所有人都在找Michael,可所有人都找不到Michael。
弗兰克直接把电话打到了Bill家里,他问Michael有没有和Bill联系过。Bill说他现在很好但不想和任何人联系。弗兰克说那你能不能帮我带一句话给他:我没有参与这一切,我可以解释,请相信我②。转天Bill把弗兰克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了,此时Michael包下了洛杉矶市中心一家豪华酒店的顶层套房,房间很大,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市中心的天际线,可以帮助他短暂逃避很多事情。Michael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听完之后没有任何反馈,也没有想清楚该怎么回应。他现在唯一真正想做的事就是不去想任何不愉快的事情,这些算计、争执、背叛像粘在身上的灰,Michael只想暂时抖落干净。
他让Bill开车穿过早高峰的车流,从市中心一路开到那栋破旧的老公寓楼下,戴着帽子与口罩敲开女孩的门。Zora开门的时候注意到Michael手里拎着一袋牛皮纸袋,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个翘课偷跑出来的学生:“我又来了——这次我带了甜甜圈。”
他们开始尝试了一些别的游戏,Zora从附近的一家二手玩具店淘来了一个名为大富翁(Monopoly)的桌游。Michael本来坚信自己能在商业游戏里赢过她:买地、建房子、收租金,这些规则对他来说比五子棋更接近现实世界的逻辑。Michael在第二轮就买下了公园广场,然后开始试图买下所有贵价地皮垄断整条街道。但Zora完全不按他的节奏走,她悄悄买下了全部四条铁路和两家电力公司。每次Michael的玩具棋走到Zora的铁路上,她就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报出过路费的数字,然后玩味地观望着懊悔的Michael把游戏钞票一张一张地数出来放在她面前。
当Michael把最后一张五百美元钞票放在茶几上正式宣布破产时,他用一种被彻底击败但又完全生不起气来的语气说:“你比唐金还可怕。”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轻很轻,像是那个名字已经在失去它的重量。
炸鸡的香气在狭小的客厅里弥漫开来,Bill把肯德基放在茶几上,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盒橙汁和几包番茄酱。Zora去厨房拿了几张纸巾,回来时Michael已经揭开了盖子,热气涌出来蒙了他一脸。
“翅根还是鸡腿?”Michael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手指在桶口上方悬着,像是面对一道需要慎重考虑的选题。
“我都可以,你挑吧。”Zora说。
“还是翅根最好吃,皮最脆。”他拎出两根,其中一根递给Zora,然后又低头翻找了一会儿,拽出一个鸡腿递给Bill。Bill接过去后以一种完全不符合自己体型的克制姿势咬了一小口。
Zora拿起翅根咬下去,正如Michael所说外皮酥脆得咔嚓作响,肉汁混着胡椒的微辣在舌尖上化开。Michael的指尖沾着油光,嘴角还挂着一小片炸鸡皮的碎屑,正含含糊糊地和Bill争论鸡腿和鸡翅哪个更入味,腮帮子鼓得像只忙着屯粮的松鼠。Zora暗自莞尔:Michael Jackson其实和所有普通人一样爱吃炸鸡,喜欢快餐式的垃圾食品,手指沾了油会下意识地嗦进嘴里舔干净而不是规规矩矩的用纸巾擦。
然后Zora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她从来没有在任何新闻、任何电视节目、任何采访里看到过“Michael Jackson爱吃肯德基炸鸡”,一篇都没有。外界对此的说法众口不一:有的说他吃素,有的说他严格控制饮食,有的说他只吃私人厨师准备的有机餐。但此刻Zora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自然而然的把炸鸡往嘴里送。她知道白人世界是如何贬低黑人的——他们把黑人形容成一手炸鸡一手西瓜的野蛮种族——将饮食作为针对整个族群的文化暴力。如果有一个黑人巨星在公众面前与炸鸡同框,那些刻板印象的制造者就会把它变成武器攻击他、攻击他的族群。他是不是已经习惯了把所有可能被曲解的喜好都藏起来,连满足最基本的口腹之欲都要先想一想会不会被扭曲?会不会变成第二天的小报标题?
“你不吃吗?”此时Michael举起一个翅根递给Zora,眼睛纯粹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我饱了,你多吃点。”
你太瘦了——万千情绪在Zora心底交织翻涌,这就是她没能说出口的后半句。
02
让所有人如坐针毡的不光是Michael的去向,还有愈发汹涌的外界舆论。门票销售方案公布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媒体像嗅到血腥味的鲨群一样围拢过来。《华盛顿邮报》在头版打出了“‘胜利’巡演?粉丝怒称‘天价’巡演!”的头版标题③。《滚石》的评论更不留情面,直接警告该事件恐成“企业贪婪的纪念碑”③。达拉斯电台主持人罗恩查普曼的听众热线被打爆了,一个接一个的来电者痛批售票规则:强制单人购买四张票,不能选日期,不能挑座位,还不能保证中签。主持人查普曼在节目里用最犀利的言辞说“这太荒谬了”③。
民权领袖杰西杰克逊通过“全国彩虹联盟”发表声明,措辞直接而尖锐:这场巡演将黑人的工薪阶层挡在了门外,他们连一张票都买不起更不用说四张捆绑③。家长和乐迷纷纷致电电台、致信报纸。那些信件被报纸摘录刊登,措辞从失望到愤怒不等,但每一封的落款都是同一种人:因《Thriller》的MV尖叫的孩子,用零花钱买过《Off the Wall》磁带的年轻人,在收音机里听到《Billie Jean》前奏时放下手里所有事情的人。他们不是来讨说法的,他们是来问为什么的。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弗兰克正在办公室里对着文件发呆。他已经盯着纸页上那几行字看了将近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电话铃响的时候弗兰克几乎是机械性地伸手去接,另一只手还在翻文件。他以为又是记者——这几天媒体快把他的座机打爆了。然而他很快听到了Michael的声音:
“这是Michael,是弗兰克吗?”
弗兰克差点把咖啡杯打翻,他把文件夹推到一边,坐直身体,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紧紧握住话筒,像是怕信号会忽然断掉。弗兰克知道这可能是他唯一一次机会,于是他没有用任何客套话来铺垫:“Michael,我知道你现在在担心什么,请给我一分钟时间解释,我把真实情况都告诉你。”
电话那头的主人很安静,用无言表达了默许的态度。
弗兰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的急切开始被一种更深的自我检讨替代。他说他邀请沙利文进入巡演是为了制衡唐金④:他的手伸得太长了,他想找一个更强势的人来分摊他的权力。但沙利文来了之后事情开始朝他完全无法预料的的方向发展,唐金沙利文约瑟夫反倒捆绑起来把他排除在外了。门票方案被拿到他面前时已经是定稿,他极力反对但没有用:“这是我的重大失误,我应该在第一时间告诉你,但我没有。因为我怕你会觉得我判断失误,毕竟我做的选择比任何事情都更蠢。”
Michael没有立刻回答,话筒里只有弗兰克压抑的呼吸声。他靠在酒店房间的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橙红色的天光被深紫一点点吞没,远处的摩天楼次第亮起灯,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你又踩到我的地盘了,”Zora摊开手,还朝他勾了勾手指,“过路费。”
Michael紧紧地审视着游戏棋盘,眉头皱起来:“我都没注意到你已经把整条大西洋大道都买下来了!地中海大道也在你手里!你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你太关注自身得失了:买了什么,还差多少钱,下一步要怎么走,以至于失去了对全局的把控度。你根本不在意我,Michael,你是自己在和自己下棋。”
说罢Zora的棋子就跳到了Michael精心升级的豪宅内,她大笑道:“商业游戏是多人博弈,时机、运气瞬息万变,看——谁能保证自己一直挣钱呢?”
此时窗外最后一抹橙色消失在天际线,Michael开口时声音很轻也很温和:“弗兰克,我一直都很信任你。将剥削□□易直接转嫁给普通粉丝,这不对⑤,这是在欺骗他们。这个事情我需要你帮助我一起解决,你能实现我的想法吗?”
弗兰克感觉自己就像是刚被刑满释放,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被松开了阀门:“我能!相信我!我保证肯定可以做到!”
挂断电话后Michael又拨了另一个号码:“布兰卡⑥,有些事情需要你去做。”
03
经过数月电台密集报道、杂志封面霸屏、财富暴涨新闻追踪,加上百事可乐对巡演与迟迟未发专辑的狂轰滥炸式宣传,Michael遭遇了全新的过度曝光危机。美国民众第一次流露出将他拉下神坛的倾向。原本用来庆祝他辉煌成就的“胜利巡演”,迅速沦为奢侈、贪婪与管理混乱的代名词。《公告牌》报道,首演前几天多个关键市场的票房远低于预期,粉丝拒绝参与邮购、集体抵制的风声在粉丝俱乐部与社区团体间快速蔓延,不少电台DJ直接呼吁粉丝待在家里,直到票价下调或售票系统改进⑦。
舆论虽然还在发酵,但Michael的团队已经开始行动了:弗兰克的办公室连着三天没有熄过顶灯,桌上摊着三台电话、一摞合同草案和一份写满了笔记的巡演日程表。他每天与沙利文至少通三轮电话,对方的措辞从最初的“不可能”慢慢变成了“我们考虑一下”。布兰卡调来了胜利巡演的全部财务文件,为Michael即将宣布的决定准备合同条款。
而一封来自德克萨斯州的信,加速了所有行动的进程。写信的人叫拉唐娜琼斯(Ladonna Jones),只有十一岁,是杰克逊乐队的粉丝。Michael读完了这封信后又读了一遍,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勇气再读第三遍了。信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我一直靠打零工攒钱,想买一张你们演出的门票。但按照你们的售票规则我必须一次性买4张票,我根本负担不起。你和你的家人太自私了,只想着赚钱。你们根本不在乎像我这样喜欢你们的音乐、却没多少钱的孩子⑧。”
“你变了,你只看重金钱,是你剥夺了我的梦想”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明亮得刺眼,但Michael什么都看不见。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加里市,全家11口人挤在一栋仅两间卧室的狭小独栋里。他想起在摩城时,他在录音室仰着头看戴安娜罗斯唱歌。那个小男孩觉得自己能上台表演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而其他的孩子远没有他这样幸运。他发誓如果有一天他有了能力,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孩子因为钱而无法实现梦想。
而那个男孩发现自己亲手打破了那个誓言。
Michael哭了,哭的很大声,哭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哭的肩膀不停地抽搐。这个十一岁的孩子用她歪歪扭扭的字迹替所有失望的粉丝问出了那句话: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Michael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到他终于撑着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时,他用冷水狠狠泼在脸上。Michael对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鼻尖发红、发梢还在往下滴水的男人看了很久:
“够了!”
第一个电话他打给了唐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