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的根源不是门票,门票只是一切矛盾的集中爆发,根源还是约瑟夫本人——以及Michael还没有完全从这个男人的控制下独立出来。只要他还困在杰克逊家族的结构里,只要他还会因为母亲主动退让,只要每一次重要决定都需要经过“父亲”和“兄弟”的同意,这样的事就不会停止。就算不是这次的门票抽签,也会是下一次的合同陷阱;就算不是这次的胜利巡演,也会是再下一次的演唱会活动。现在的约瑟夫对于Michael来说已经不仅仅是父亲、掌控者那么简单了,他是一整套名为暴力、专制与服从的高压系统;他的兄弟们是这个系统里沉默的齿轮;唐金与沙利文作为商人只是这个系统在外部找到的合作者与催化剂。
现在Michael最需要的是从根源上切断这种控制,他需要在商业上、法律上乃至是情理上把自己与杰克逊家族完全的分离开。但这意味着他要对自己的父亲说“不”:彻底地、根本地把权力从他手里收回来;这意味着他要直面他的母亲,再也不顺着她的期待而妥协;这意味着他要站在他的兄弟们面前,把从五岁起就绑在一起的绳索一根一根解开。
Zora发现了解决问题的根本方式,可她没法直接说出口:对杰克逊家族来说她只是一个外人,而她可能都算不上Michael的朋友。Zora认为自己可以帮他分析局势,可以给他提供所有她能提供的信息和判断,但有些话不能、也不该由她来说出口。更何况她现在连“你应该离开你的家族单飞”这句话都没资格说:Michael是来找她寻找安慰的,不是来找一个冰冷的解决方案。如果她现在说出口,无论多委婉,无论多用理性包装,她都会变成另一个试图操纵他的人。
她只能做一件事——
“Michael,”Zora狡黠一笑,“你会玩五子棋吗?”
03
Michael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他刚才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一块一块往外搬,说完之后他觉得脑子很空,只剩下嗡嗡作响的回音。他默然地等着Zora的回答:也许是分析,也许是安慰,也许是替他打抱不平,也许是一句“你应该主动离开杰克逊家族”。Michael不太确定自己想听什么,但他知道如果她真的说了这句话,他可能会更难受。
“你会玩五子棋吗?”
Michael抬起头。Zora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带了点堪称不可捉摸的笑意。他花了大概10秒试图理解这句话和他刚才说的那些事情之间的关联,但没有找到任何逻辑上的连接点。
“什么?”Michael问,他的大脑因为说了太多话又哭过,现在处于一种缺氧式的迟钝状态。
“五子棋(Gomoku),”Zora已经站起来了,走到书柜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盒子,她拿出棋盘纸铺开,“规则很简单:横的、竖的、斜的,谁能先把五个棋子连成一条线谁就赢了。”
Michael盯着那张被折出好几道印子的棋盘纸,试图让自己的大脑跟上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他刚才还想继续说他怀疑有其他人也参与了这个他不知道的阴谋,而现在他在看一张纸上印着的方格线条,只觉得发蒙:“我没听说过五子棋。”
“没关系,”Zora用两个茶杯压住边角,“规则很简单,我讲两遍你就会了。”
Zora第一遍讲规则的时候Michael还在想门票的事,第二遍他的眼睛开始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手指移动。Zora把黑白子交替放在棋盘上,演示了横着连、竖着连、斜着连三种赢法。她的手指很稳,落子没有犹豫,干净果断,像是在棋盘上写字。
“就这样,横竖斜,谁先连成五个谁赢。你选黑的白的?”
“黑的。”
“那让你先手。”
第一局结束得很快。Michael把棋子东一颗西一粒地放在棋盘上,像是在撒一把还没发芽的种子。Zora的白子已经斜着连成了四条,而他还在试图搞清楚她是什么时候把前三个棋子排在一起的。“你输了。”Zora用白子划了划棋盘上那条斜线。
“我知道,”Michael说,然后他迅速把棋子收回盒子里,“再来。”
第二局Michael开始认真下了。他的身体不再靠着沙发背,而是往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几乎要碰到茶几边缘。但他的问题在于每放一颗子都在猜Zora上一颗子为什么要放在那里,结果自己的黑子被她的节奏牵着走,散得满棋盘都是。这一局比上一局稍微久了一点,但结果还是一样。
“你每次都在堵我的路。”Zora说。
“不然呢?”
“堵路是防守,Michael,你想赢吗?要赢就得主动进攻。”
第三局Michael试着进攻了。他在棋盘正中央放了一颗黑子,然后又蹑手蹑脚地放了一颗,再不露痕迹地放了第三颗,三颗连成一条线。紧接着Zora就把一颗白子放在了他那条预设路的延长线上,直接堵死了。Michael不服气地笑了,但他的眉头已经不皱了。
“你每盘都在进步。”Zora一边收棋子一边说。
“但我还是连输了三盘。”
“三盘而已,有人输过更多。”
“谁?”
“......我,小时候和邻居一个老爷爷下棋。我连输十盘,最后他看不下去了,假装眼花放了我一马。”
Michael没忍住笑出声,他把一颗黑子在指间转来转去:“我小时候没玩过这些。”
“那你小时候玩什么?”
“我没有时间玩。”他把黑子放在棋盘上然后紧盯它,“排练,演出,基本上只有工作。”
Zora没有接话。她把白子一颗一颗捡回罐子里,动作不急不慢。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斑,然后迅速消失了。
到了第四局Michael已经学会了不追着她的棋子跑,但他的问题在于太想赢,每次快要连成三颗的时候他就会忍不住在那条线上加子,而Zora似乎总是能把他的路轻巧地堵住。
“你太明显了。”Zora说。
“什么太明显?”
“你的眼神——你每次想往哪里落棋的时候,你就会先看那个位置。”
Michael把手里那颗黑子放回盒子里,抬起头看着她:“那你呢?你不会看吗?”
“我不需要,我想下的地方在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第五局Michael开始学着她的样子:落子之前不看具体点位而看对手的脸。但他从Zora的脸上什么都读不出来:她平静得像一本合拢的词典。Michael端详了几秒后就放弃了,他把棋子随便放在了一个位置,然后发现那个位置恰好堵住了她的一条潜在线路。
“运气。”Michael谦虚地说。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Zora说完就在另一个Michael从没注意到的角落放了一颗白子:五个白子连成了一条横线,他还是输了。
第六局结束时棋盘上的黑白子几乎铺满了整张纸,Michael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竖着的四个黑子在棋盘右侧排成一条直线,第五个位置空着,他几乎已经看到自己把黑子拍在那个空位上的画面了。然后Zora把一颗白子放在了那个空位上。“你进步很快,”Zora的语气带着赞许,“现在是你握着主动权,而我在防守。”
“如果棋盘下满了没人连成五颗怎么办?”Michael开口问。
“那就是平局。”
“平局。”Michael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种他没怎么接触过的、不涉及金钱和合同的结果。最终本局他棋差一着,还是输了。
第七局开始前Michael把黑子从盒子里一颗一颗捡出来,整齐地排成三排放在棋盘旁边。Zora看着他把棋子排得几乎每颗间距都相同,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这一局Michael下得比之前任何一局都慢:他不再追她的棋子,也不再刻意隐藏自己的意图。他把黑子在棋盘上散开,看起来毫无章法,但其实每一颗子都在同时喂养两条不同的线路。他的手指在棋盘上方悬停,脑子里同时跑着三四种可能的走向。一颗缺了角的黑子在棋盘左下方安静地躺着,它旁边两颗同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连起来了:一个是横向,一个是斜向,两条线的延长线在棋盘右侧的空白区域交汇。
Zora不动声色,她从一开始就看懂了Michael的思路。然而她没有点破,她的手指在白子盒子里轻轻转了一下,从里面拿出一颗放在了一个无法阻断即将连成一片黑子的位置上。Michael看了Zora一眼:她的表情和之前每一局一样平静。他低下头,郑重其事的把黑子放在那个等了他一整局的交叉点上——
“我赢了!”Michael激动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样。
“我赢了!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Michael的手指在棋盘上飞快地划着,指出那条横线和那条斜线的交叉点。他说话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响亮,尾音往上扬,带着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毫不设防的快乐。这么长时间他的生活就是排练、录音、演出、排练、录音、演出,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钟那样永不停歇。Michael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玩过游戏了,更别提胜利了。
“这次你堵不住我了!”
Bill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炸鸡和一盒橙汁,正好看见这个刚才还蜷缩成一团哭得不成样子的男人站着将双手握拳举过头顶,脸上的表情像是拿下了一座格莱美。Bill站在门口,诧异地打量着Michael,然后转头望向Zora。他的眼神里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困惑:我出去才二十分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做到的?
Zora没说话,她不想表现出自己因那灿烂的笑容而眩晕了几秒,现在还没缓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