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Zora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第三下后她确认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超级巨星、世界上最著名的人、以一己之力拯救唱片业的歌手——Michael Jackson和他的保镖蹲在一个破旧楼道里,狭窄的空间里闷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腐味,她敢说Michael身上的那件外套的价格够买两套她住的公寓了。Zora此时不知道是该担心还是该笑出声,她确实打心眼里觉得这一幕太荒诞。但同一瞬间Zora就观瞧到Michael通红的眼睛。她心下一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没有人,楼梯口没有人,没有记者扛着摄像机冲上来,也没有约瑟夫拿着鞭子追杀他们。很好,不然她也帮不上太多忙。
Zora把包从肩上放下来,踩着满地被剥落的木漆碎片,缓缓朝他们走过去:
“你们俩蹲在这里多久了?”
Bill回答:“大概半个小时。”
Zora低头注视着Michael。Michael也抬起头看她,他嘴唇动了一下后又抿紧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不是一句话能概括的,更不是她现在一句话能问出来的。Zora用鞋尖往地上磕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那你们一定累了,进来休息一下吧。”
门开后Zora走进去把灯打开,Michael和Bill跟在她身后,两个大男人在玄关处挤了一下,Bill往后退了半步让Michael先进,然后自己侧着身子跨过门槛。屋子本身不大,一个人住还算合适,两个人就只能说勉强,三个人同处那绝对是逼仄。Michael小心翼翼地站在茶几旁边,不知道该往哪里坐。Bill用目光扫了一圈,似乎是在计算哪块地板能承受他的体重。
Zora把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回头看到他们两个像两根不知道该往哪里插的柱子。于是她用下巴指了指那张狭小的双人沙发:“放心坐吧,就坐沙发上。”
Michae和Bill按照她指定的位置很听话地坐下。那张沙发平时Zora一个人躺下蜷着看书刚好够用,可现在塞了两个成年男人。他们的肩膀几乎碰到了一起,Bill尽量往左边扶手上靠,Michael往右边扶手上靠,这样才能对确保彼此都坐的踏实。
“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泡茶。”Zora说着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冲击水壶底部的声音填满了狭小公寓里的安静;然后是燃气灶点火的咔嗒声,蓝色火苗轰地窜起来舔着壶底。Zora靠在厨房台面上等水烧开。她偷偷的透过玻璃锅盖上映射的倒影观察着Michael:他把帽子摘下,露出了乱糟糟的黑色小卷发,整个人看起来又沮丧又低沉。
Michael像泄气的气球一样坐在沙发里,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短暂地环游了一圈:原来那盆放在窗台上的芦荟现在移到了他面前的茶几上,换了个白色陶瓷的花盆,边沿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录音机还在书桌右上角,旁边整齐地摞着几盒磁带(Michael偷偷想还是我上次给她带的那几盒吗)。然后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书柜最上层——
那三个相框还在那里。
Michael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想起上次来这里时他站在这三个相框前看了很久,还差点把那张她小时候的照片揣进口袋。他当时甚至在心里排练过怎么把锅扣在Bill身上——这个回忆使他脸上立刻泛上了一层粉色。Michael就像触电一样把目光迅速收回来,低头盯着茶几上那盆芦荟,像是在研究那片发黄的叶尖上到底有几个褐斑。
Zora端着茶壶走回来时注意到了Michael的目光,于是她把茶壶放在茶几上,随口说了句:“我以为你上次来取录音机的时候已经看到了。”然后她直接走到书柜前,随便拿起一个相框:偏偏就是那张五岁吹蒲公英的递给Michael。Zora的意思很简单:你想看就拿着看吧。
令女孩感到意外与不解的是Michael的脸“腾”的红了。他把脸往旁边一偏,声音含混地说了句“不用了,我其实一点都不在意你的照片”,然后假装对茶几上的芦荟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Zora的手就那样停在半空中,相框里那个鼓着腮帮子的小女孩正尴尬地对着空气吹气。
屋子安静了大概两秒。
Bill中断了冷场,他主动伸手把相框接了过去,但他接的时候用一种“你刚才的举动不太符合我对你的认知”的眼神侧头瞄了Michael一眼。Michael避开了Bill的目光,他继续研究芦荟。Bill把相框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放在了茶几上说了句“挺可爱的”。
“谢谢。”Zora礼貌地微笑,“很抱歉,家里没有橙汁,不过我在茶里放了蜂蜜。”
Bill就像是听到了特赦一样蹭地站起来。他说我去买吧顺带买点吃的。Zora说这不行你们是客人还是我去吧我买完回来做给你们吃。Bill头摇的比篮球的震动频率还快他说不行不行不行本来就是我们打扰了你怎么能让你干活我现在就去。Bill边说边打开门像离弦之箭一样逃了出去,连个气口都没给Zora。
沉默铺开来,像一层寂静的水面,谁也不想去搅动。Michael是因为害羞、难过、愤怒等多种复杂情绪的混杂导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里有一千句话在排队,但没有一句能第一个挤出来。Zora坐在茶几对面的一个小凳子上,她用嘴唇啜着茶水的同时也在用眼睛观察着Michael:红肿的眼眶,茫然的手指,全然没有半分舞台上的锋芒,只剩满身掩不住的疲惫与无措。Zora在思索他为什么哭,其实她心里大概有一个答案——多半还是和他父亲有关。但怎么才能让这个男人主动开口?怎么才能让他愿意说出完整故事?总不能再继续讲一遍穿踢踏舞鞋的猫吧?
最终还是Zora选择破冰先开口,但她没有问Michael发生了什么:
“我电影杀青了。”
Michael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那个愣神慢慢变成了一种极淡的、不自觉的笑:“什么时候?”
“本来前上个月底就杀青了,但导演又补拍了一周。今天下午是我最后一个镜头:我开着一辆皮卡车,驶向沙漠。”
Michael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你的伤有没有被影响到?”
Zora用左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掌心,凹凸不平的疤痕摸起来并不顺滑:“还好,剧组挺照顾我的,导演知道我脚踝不能长时间受力,很多戏都尽量用借位。”
“那就好。”Michael回复道。随即他低垂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来某件忘了问的事,“电影大概讲的是什么?”
“保密,等上映了有机会我请你看。”
他轻轻笑了一下:“你连一点儿剧情都不肯透露给我吗?”
Zora摇头,她一本正经地回答说:“这是行业规则,你不能提前透露未上映电影的情节。”
这反倒把Michael的胃口吊得更足,心底的好奇心翻了倍。于是他话锋一转,换了个角度追问:“拍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很难的戏?或者说你觉得不太好演的?”
Zora的茶杯在唇边停了大概零点几秒。她想到了那个吻戏。她想到卡梅隆说“你需要主动亲上Michael”时她脑子里闪过的那张脸——就是此刻坐在她对面、红肿着眼睛、问她有没有遇到困难的这个男人。她想到她第一次拍摄时走神了,因为那是她的初吻。而她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把所有慌乱与忐忑都压回大脑深处成功不被任何人窥视到。同理,Zora更不想让Michael知道那是她的初吻。
“没有,”Zora把茶杯放下来,声音平稳得像一张被熨斗烫过的白纸,“一切顺利。”①
02
沉寂再一次在两人之间摊开,瓷杯里的热茶腾起细弱的白汽,转瞬就散在凉下来的空气里。Michael把那个问题咽回去了三次,从他听见那截旋律开始,它就一直在他舌尖打转。
第四次,Michael终于没再忍住:
“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
Zora端着茶杯愣了一下:“什么?”
“在楼道里,”Michael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手指不再交叉握在一起而是摊开放在膝盖上,“你刚才上楼的时候唱的那段,那个旋律——”
Zora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刚才在楼道里哼的那些零零散散的调子,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唱,更没想到有人在听:“那个啊......没有名字,就是脑子里冒出来的旋律,我随口哼哼而已。”
“你自己创作的。”
“算不上创作,就是瞎哼。我经常这样:走路的时候,做饭的时候,洗衣服的时候。旋律会自己跑出来,我就跟着它跑。”她做了个手势,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随意的曲线,像是那些旋律的运动轨迹,“有时候跑着跑着就丢了,有时候跑着跑着又绕回来,我从来没有主动记下来这些。”
Michael看着Zora。他之前就知道女孩会唱歌,但他不知道她还会创作:如此鲜活,如此生动,仿佛是直接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她让它们从喉咙里跑出来,像推开窗户让风进来——而她自己浑然不觉。她不知道那些被她随口哼出来又随手丢掉的碎片,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天赋。
“你应该写下来!”Michael的声音忽然变得比刚才更认真,像看到了橱柜上的巧克力而够不到的孩子,“你应该找一个优秀的制作人!你应该进录音室,把它们做成完整的歌!你应该去发唱片!”
Zora的嘴角弯起来,她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一下:“希望会有这一天,届时欢迎拥有史上最畅销专辑的歌手来指导——但提前声明,我可付不起制作费。”
Michael笑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有停留太久,那些被压抑的东西反而涌得更快了:音乐、录音室、唱片。Michael又想起刚刚在恩西诺宅邸的客厅里,约瑟夫、唐金、沙利文他们用他的名字、他的脸、他的创作来兜售一个欺诈式的抽签系统,而音乐——那个Michael从五岁起就笃信的东西——在这场交易里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如。
Zora精准地把握了Michael神色的变化。静谧又持续了大概几秒,然后她再度主动打破僵局,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他今天有没有吃午饭:“最近排练怎么样?还顺利吗。”
Michael摇了摇头,声音是如此的无助与绝望:“一切都毁了。”
Michael开始缓缓地讲述事情的原委:断断续续地,毫无章法地,有时候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停了然后换到另一件事,像是脑子里有太多东西挤在一起每一件都想先出来。他从最开始讲起:本来他不想做胜利巡演,想做个人巡演来推广《Thriller》,但凯瑟琳哭着求他和兄弟们一起,说这是拯救家族事业的最后机会,最终他妥协了。然后最近他给母亲过生日,送给她一辆崭新的劳斯莱斯,他还当着所有亲人演唱了妈妈最爱听的歌。他以为那是一个新的开始,大家都是那样亲密无间。可就在他主动回归家庭,就在他决定放下所有抵触、主动去配合那些他甚至不喜欢的人和工作的时候,胜利巡演的门票方案就已经在约瑟夫的抽屉里躺了好几天了。
然后Michael的声音变的哽咽——
他仔细说了今天下午发生的全部内容:唐金宣布门票方案,沙利文解释利率和销售模型,约瑟夫坐在沙发上掌握着一切,兄弟们都默不作声看地板看窗外看手表。120美元!捆绑式的门票销售方法!十分之一中签率!他的兄弟们都知道:杰梅因、马龙、提托、杰基、兰迪,他们所有人都参与了讨论,所有人都默许了。他激烈地表达了反对,然后他发现只有他的反对不在决策范围内。他只是在被通知,不是在被动摇。他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这个决定之外。
“不只是他们,”Michael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把一块沉重的石头往山坡上推,推到一半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弗兰克,他刚成为我的经纪人不久,我本来很信任他,可是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还有我妈妈——”此时Michael停住了,他闭上眼睛仿佛是在压抑自己无处可去的痛苦与悲愤。他的眼眶又湿了,可他又不肯在女孩面前哭出声。于是他把头埋进膝盖中,把自己缩在这个狭小沙发的角落里,看上去像个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Michael破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所有人都瞒着我......我不知道我还能信任谁。”
Zora安静地听完了全部内容,没有插一句话。她凝视着Michael蜷紧的肩膀,凝视着他头顶那块新长出的发茬,凝视着他纠结瑟缩的躯干。Zora在大脑里快速而冷静地梳理着他说出的每一个名字、每一段关系、每一个时间节点,得出了一个最终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