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排练室外面还有另外一些人,Michael很不喜欢他们。
比如唐金,Michael每次看见他都感觉自己被秃鹫盯上了,他看自己的目光就像是直勾勾的盯着银行里的金库。沙利文②则更安静,安静到Michael每次看到他都觉得他像一只站在角落里计算谷物价钱的鸟。3月的时候Michael让弗兰克向媒体放出了一封正式信函,措辞毫不含糊:未经Michael Jackson本人事先许可,唐金不得代表他与任何人沟通;所有支付给Michael参与巡演的个人款项,由Michael的个人代表收取,而不是唐金③。这封信表面上是法律声明,实际上是一道明确的界限:唐金可以参与巡演,但他的手伸不能的那么宽,至少不能伸进Michael的口袋。
唐金显然看到了这封信。他在接受采访时被记者问到和杰克逊家族之间的争议与冲突,回答的内容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生活中我最清楚的两样东西,就是牙齿和舌头。时不时地,牙齿会咬到舌头,但这不意味着它们不在一起。我们携手合作。这是成长的阵痛,是生命的蜕变。而我告诉你,巡演将会启动,并且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③。”
Michael在报纸上读到这段话时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喜欢唐金,永远也不会喜欢。但这个男人有一种他不得不承认的能力,他能在所有问题里找到一个答案,能在所有攻击面前气定神闲。巡演已经在轨道上了,唐金是总推广人,沙利文拿下了独家推广权。不管他喜不喜欢,木已成舟。于是Michael开始主动参加那些他之前会让弗兰克代他出席的会议,开始坐在唐金和沙利文对面,听他们讲场馆排期和赞助商权益。
这一天下午,约瑟夫通知他在客厅开会。Michael到的时候,约瑟夫、唐金、沙利文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茶几上摊着一叠文件,几个咖啡杯,还有一盒没盖上的万宝路。Michael刚跳完激烈的舞蹈,T恤后背还是湿的。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扫了一圈房间里的面孔,然后默默的找了一个离所有人最远的位置坐下。兄弟们也陆续走进来。
唐金率先开口:“我们有个好消息!针对这次门票的销售方式!我们有了一个全新的方案!”
还是那种有无限惊叹号式的说话方式,Michael低头没有发表意见。
唐金朝沙利文做了个手势。沙利文把手里的文件翻开开始解释整个方案,他说得很详细:120美元的邮政汇票,抽签系统,十分之一的中签率,四张一组的捆绑销售,货币市场账户7%的年利率④。整个过程中约瑟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像是在听一份他已经审批过的报告。唐金在一旁补充每一个Michael可能提出质疑的数字,语气里带着那种推销员式的胸有成竹,仿佛所有的反对意见都已经被提前预判、提前化解、提前归档。
“我们预计利息收入在一千万到一千两百万美元之间。”沙利文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意识到有任何不对,似乎他只是在说“今天洛杉矶天气:晴,万里无云”。
Michael眨了眨眼,他的大脑正在努力消化刚才听到的内容,然后大脑发出了“荒谬”“无法理解”“这都是什么”的红色警告指令。120美元!相当于一个普通美国人一周的薪资!一个孩子要攒多久的零花钱才能攒到一百二十美元?他小时候每周的零花钱只有二十五美分,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存够钱买更多的糖果和冰淇淋。而现在他的粉丝要把一百二十美元寄给一个陌生账户,等待好几周,最终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能拿到门票。
“120美元!”Michael重复了一遍,他感觉气管像是被谁捏住了,“你们知道这是多少钱吗?”
“这是为了遏制黄牛。”约瑟夫开口了,严厉的语气和上次拿着文件打扰他排练时一模一样,仿佛凯瑟琳生日那一夜他的温和就是Michael自己的可悲幻想,“不设门槛的话,黄牛会把所有票抢光——”
“所以我们的应对策略是:自己当黄牛?”
唐金发出一个短促的笑声:“Michael,你太理想化了!我们把资金放进货币市场账户,这笔钱产生的利息可以覆盖巡演的额外成本!这是整个行业的通行做法!”
“这不是通行做法!把钱放进银行吃利息,拿粉丝的信任当无息贷款?这叫欺骗!一张票卖30美元已经够贵了!你们还要他们先付四倍的钱?然后告诉十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拿到票?那些拿不到票的人要等上将近两个月才能拿回退款?那些普通人,那些靠打工攒钱的孩子,那些住在——住在——住在加里市那种地方的歌迷,你们让他们怎么办?”愤怒已经使Michael语无伦次了。
“这是在利用他们!这是背叛!”其实Michael想说的更直接:“这是偷窃”,但他声音开始发抖,他感觉已经很快就要气晕过去了。
“方案已经定了。”约瑟夫的声音从沙发上传过来,冷硬的,不容置疑的,“Michael,你现在听到的是最终版本,不是草稿。我们计划明天就要公布这个消息了,这不是商量。”
“你参与了,”Michael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他自己的耳朵几乎捕捉不到,“约瑟夫,是你设计了这一切。”
约瑟夫没有回答他。
Michael的目光从约瑟夫脸上移开,扫过沙利文,扫过唐金,然后停在他的兄弟们身上,“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讨论这个方案的?”
其他人也都没回答他。
“你们所有人都知道。”Michael说。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发抖了,他在大口喘气,像是在被人扼住喉咙。
Michael想起那个晚上,在一片紫色风信子的花丛里,小灯泡的光照在母亲脸上的泪痕上。约瑟夫朝他举了一下酒杯,点了那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头,他的兄弟们在打趣聊天,对他的态度就像小时候那样好。他唱起了《For the Good Times》,像是在用自己的全部力气把那个晚上留住。可就在他给母亲过生日的时候,就在他甘愿为了家人付出一切的时候,就在他坚信杰克逊家族团结一心的时候。这些人——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们、唐金、沙利文——他们就已经确定了这套方案。他们在贪婪地数自己能挣到多少美元,他们在算那些还没有寄出的邮政汇票能产生多少利润,他们在这个他以为是家的地方,把粉丝的信任与他的信任一起折成了可以兑现的纸片,而Michael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告诉他:在这个房间里,每一个没有开口的人,都是沉默的同谋。
弗兰克知道吗?他有没有在那些他代为出席的会议里听到过这个方案?他有没有在接过Michael签好字的合同时,知道他自己的名字也被卷进了这场他毫不知情的交易里?还有妈妈,想起她时Michael更难受,难受到他几乎不敢让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多停留一秒。凯瑟琳知道这一切吗?她当时知道吗?她说“我很抱歉”的时候,是在为逼他参加巡演而道歉,还是在为她已经知道即将发生的一切而道歉?她说“我为你骄傲”的时候,是真的为他骄傲吗?还是在用赞美填补她自己的愧疚?
Michael能感觉到自己胃里的翻涌:恶心,强烈的恶心,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恶心,灵魂被什么东西弄脏了之后还无法清洗的恶心。他因为这次巡演受了伤,现在头发还没有完全长好,而他的至亲们只在意钱。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他唾弃的地方,走的越远越好。此时Zora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从他的胸口浮上来,他像溺水的人伸手去抓最近的那块浮木。是这个女孩救了他,她从来没有骗过他,她也没有对他隐瞒过任何事。他需要她,他需要看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他需要一个不认识任何人、任何人也不认识他的地方,他需要见到Zora。
Michael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你去哪里?”约瑟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Michael无视了所有的一切,他沿着走廊一直往前走,穿过大厅的侧门时把门把手拧得咯吱作响。他站在恩西诺宅邸门口的石阶上,门口的橡树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枝叶。他因猛烈起身的动作眼前出现星星斑斑的黑点,Michael将手指插在头发里,头顶新长出的发茬被汗浸湿了,摸上去像一块被修剪过的草坪。
Bill正靠在车旁,手里捏着一罐没拧上盖子的矿泉水。他远远看到Michael从大门里走出来,只用了不到半秒就把手里的水瓶扔进了车里。Michael的步伐比平时快得多,肩膀的线条是紧的,像是在挣脱什么东西。Bill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拉开车门。
Michael坐进后座,把脸埋进掌心里。Bill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蜷缩在后座上,背弯得像一张被拉满的弓。Bill斜视了一下恩西诺的大门,然后发动了引擎。
“我们去哪里?”当把那栋豪宅远远的甩在后面好一会儿后,Bill才开口问。
后座沉默了几秒,然后Michael的声音从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去Zora家。”那些他刚刚拼命忍住的眼泪,此刻正顺着指缝往下淌,无声地、滚烫地。
Bill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把车速提快,高速飞驰的劳斯莱斯正式驶入洛杉矶傍晚的夜风里。
03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Michael蜷在后座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额头抵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觉得冷: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胸腔,冷得像有人把他整个人浸进了冰水里。Michael停不下来脑子里那些正在飞速旋转的画面。他看到了报纸头条,看到了电视新闻里主播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调念出“Michael Jackson陷入门票丑闻”的标题。他看到了那些曾经在体育场里举着荧光棒为他尖叫的歌迷:他们在读到新闻之后把荧光棒扔在地上,把海报撕成两半,把他的名字从自己的日记本封面上用力涂掉。他看到了那些存了好几个月零花钱才攒够120美元的孩子:他们寄出汇票时的期待,他们等待抽签结果时的紧张,他们收到退款时那张写着“很遗憾您未中签”的回执。他们不知道那笔钱在银行里生了两个月的利息而不会退回去。他们不会骂唐金,不知道沙利文,也不会恨约瑟夫——那他们会恨谁?
“Michael Jackson,”Michael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信任他。”
他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他辛苦创造的一切:音乐,舞蹈,把灵魂掏出来放在灯光下炙烤的舞台,都会被这个他不知情的决定烧成灰烬。没有人会想起他捐了150万给烧伤中心,没有人会记得他在医院里为那些烧伤儿童唱过歌,没有人会知道他是个好人做了很多慈善,他们只会觉得他是个骗子。Michael Jackson不再是巨星,他只是又一个贪婪的、背叛了粉丝的、最终被所有人唾弃的小丑。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时,Bill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Michael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在和那些不存在于这个车厢里的人争辩,在向那些不会听到的人解释。Bill把目光移开,继续开车。
车子驶入Zora公寓所在的街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景开始变得粗糙,一面铁丝网围栏上挂着被风吹烂的塑料袋,在暮色里鼓成一个苍白的球。Michael看着窗外这片混乱而衰败的景象,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在一个夜晚,他闯入Zora住的地方,没有任何提前通知,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而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出院后他只给她打过屈指可数的几通电话,每一次都不长,每一次都以“有空再聊”结束。现在他坐在她公寓楼下的车里,眼睛还是红的,头发是乱的,脑子里全是那些他还没有能力处理的东西。如果他敲门,Zora会作何反应?她会让他进来吗?还是觉得他特别不体面?
Bill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看着他:“Michael,你已经在车后座坐了20分钟了。如果你想回去,我就掉头;如果你想去敲门,我就陪你上去。”
Michael一动不动:“我不知道Zora愿不愿意见我。”
Bill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有点犯嘀咕。可他实在不忍心看见Michael一个人这么痛苦的样子,他甚至都想不到还有没有其他人能劝慰他:“如果你不好意思敲门,我去敲。”
Michael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车门推开了。楼道里的灯一如既往地暗,有一盏还在三楼拐角处不停地闪烁,把墙壁上的涂鸦照得一明一暗。楼梯扶手上有剥落的油漆碎片,空气中弥漫着老旧木质结构在潮湿天气里特有的霉味。两个大男人挤在几乎只能容纳两人并排行走的狭小过道里,Bill的肩膀几乎贴着墙壁,每走一步都要微微侧身。Michael站在她门前,举着手,指尖在离门板一英寸的地方停住了。他上一次站在她家门口是来帮她拿录音机,那次他有钥匙,可这次他没有。而且上次他知道她说了什么:她告诉他她家比较小,然后嘱咐他尽量别碰桌上的芦荟。这次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敲了三下,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亮。没有人应声。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但还是没有任何声音。Michael忽然想起她可能不在家,她说最近她在拍电影。他怎么可以不事先打电话确认就跑过来,然后指望一个正在忙工作的人刚好在家。Michael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对面的墙上,然后缓缓滑下去蹲在地上,手肘撑着膝盖,把脸埋进掌心里。Bill低头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叹了口气,没有催他离开,只是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他等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走到Michael旁边,用极慢的速度也蹲了下去,他还尽量不让自己的膝盖发出太大的响声以致惊扰四邻。两个大男人就这样杵在狭小的过道里,像两尊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摆的石雕。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一个拎着洗衣篮的中年女人看到两个大男人蹲在过道里,其中一个还戴着帽子和口罩,脚步明显加快了一倍。一个小伙子经过时差点被Michael伸出去的鞋绊倒,他骂骂咧咧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Bill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健壮的身板,立刻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一个老太太开了一条门缝往外张望,Bill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用一种和蔼得完全不匹配他外形的声音说:“晚上好,女士,我们在等朋友。”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这个缩成一团的人:在昏暗的楼道里看着确实不太像好人。Bill认命地把自己的外套往上拉了拉,把腰带上挂着的对讲机摘下来藏进外套口袋里,这样至少看起来少一点“随时准备掏枪”的职业气息。
Michael蹲在地上,脑子里还是那片嗡嗡作响的混沌,所有的声音和画面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他闭上眼睛,试图从这片噪音里找到一丝空白,但那些声音越来越响:唐金的笑声,沙利文翻文件的纸页摩擦声,约瑟夫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它们在他耳膜里反复循环,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一台失控的鼓机。
然后Michael听到了歌声——
那哼唱声从楼梯间下方传上来,很轻,像是被晚风托着从木质台阶与剥落的油漆之间飘上来的,清透得像沾着晨露的苜蓿,没有半分刻意的修饰,也没有雕琢的腔调,自然得就像仲夏的风本身⑤。Michael抬起头,手指从膝盖上滑落,眼睛死死盯着楼梯间的方向。
脚步声在拐角处停了,歌声也停了,Zora从楼梯拐角处走上来。她刚抬起头,就看到自己公寓门口蹲着两个人:一个是Bill,正用一种半尴尬半释然的表情看着她;另一个是Michael,他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哭红的眼睛。
她在原地踌躇了两秒,然后回头张望了一下,似乎是在检查有没有狗仔跟着。最终她朝他们走过来:“你们......蹲在这里多久了?”
Michael没有回答,他的耳朵里还保留着刚才女孩哼唱带来的纯粹的、舒展的欢愉:像肖邦夜曲里那串音符,变成了一群嘹亮清圆的青鸟,飞到Michael的心尖上,把他的心血都啄了出来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