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混蛋想得可真美！”

施瓦辛格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放心，我不会把这句话告诉jim的。”

Zora彻底明白了，所以对卡梅隆来说，她是一个被强加到他电影里的外来因素，而不是他艺术构想里的重要组成。她演得再好也不会改变这一点——他甚至没打算给她机会证明自己。

“你应该告诉他——不仅是这句话——他当然是一个混蛋，而混蛋在我这里是不会得逞的。”

Zora不禁想到第一次读到《终结者》剧本的那天，她站在猎户座影业CEO的办公室里，埃里克用两根手指把剧本推到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推销一辆他知道明天就会抛锚的二手车。他说这是部“廉价动作惊悚片”，说制片部评估三周内就完蛋，说主投资方是一家英国小公司，说猎户座只投了宣发费和院线发行的钱——他说“我们中没有一个人真正看好它。”

然后埃里克又从抽屉里拿出了另外几个剧本摆在她面前：其中一部是关于洛杉矶地下音乐圈的爱情歌舞片。另一部剧情片讲一个单亲母亲带着两个孩子沿着密西西比河寻找失散亲人的故事，给她的是片中那个叛逆大女儿的配角。这两个本子都比《终结者》安全，都比它体面，都比它更有可能让一个新人女演员被主流影评人注意到。但最终Zora选择用手指把那两个剧本都踢回了埃里克面前。因为她在《终结者》里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一个独树一帜的故事，一种她从未在别的科幻片里见过的冷峻质感。而现在这个导演想把她踹出去？想找其他人来顶替她？

呵，没门！电影里的莎拉面对T-800只能仓皇逃窜，电影外的Zora Wang敢把这玩意儿拉去卖废铁。Zora相信自己有办法能让一切事情都按照她的预想、她的构思、她的憧憬、以最有利于她的方式发生。她只需要耐心的寻找另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03

四月下旬的洛杉矶开始热了，恩西诺宅邸的排练厅里，Michael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滑步：右脚向后蹬出，左脚跟上，身体重心后移，双臂在身侧交替摆动。动作的精确度已经到了疯子才会计较的地步：他脚掌落地的角度、肩线旋转的幅度、手指张开的弧度，全部在镜子前被拆解成无数个需要单独修正的零件。Michael在为胜利巡演做准备：巡演有五个兄弟，一个约瑟夫，几十场演出，数百万个殷切期盼的观众。

这一个月的日程表对于Michael来说密得就像一张没有留白的画布。四月初Michael偷偷地去了一趟迪士尼乐园②，他需要一个没有大人世界的尔虞我诈、没有合同与美元的地方放松一下，尽管只有可怜的一个下午。有人在迪士尼认出了他——因为他当时坐在旋转木马最外侧，手舞足蹈的样子像第一次去游乐园的五岁小孩。几天后他把一个叫大卫斯密西的十四岁男孩请到家里做客③，男孩患有囊性纤维化，戴着呼吸面罩，手指因为缺氧而泛着淡紫色。Michael牵着他的手走进客厅，把自己在格莱美上戴过的亮片手套和《Beat It》的红色皮夹克送给他。男孩抱着夹克哭了，Michael也哭了。同天晚上他换上一套黑色礼服，和丽莎·明内利④一起出席奥斯卡理事会舞会。有记者在红毯尽头喊Michael的名字，他转过身，露出那个全世界都认识的微笑，闪光灯亮成一片白昼，他的眼前一片晕眩。

此刻Michael又站在排练厅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黑色紧身裤和白色T恤，汗水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Michael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试图在那个倒影里找到一个舞步还不够完美的证据。胜利巡演的启动已经进入倒计时⑤，从一开始这次巡演就和Michael想要的完全不一样。他原本只想做个人巡演来推广《Thriller》，但兄弟们都在积极劝说，凯瑟琳哭着求他和兄弟们一起：她说这是拯救家族事业的最后机会——杰基、提托、马龙，他们的钱包都瘪了，兄弟几个都没什么钱了。Michael最终还是妥协了：为了妈妈的眼泪，为了家人的团结。他觉得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其实并没有。这次Michael妥协的后果比他一开始预想的更加恶心，只是他现在还没完全意识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杰梅因探进半个身子：“还在练？”

Michael停下来，用毛巾擦了擦下巴上的汗：“有事？”杰梅因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个人专辑《Dynamite》这个月刚发行，其中和Michael合作的《Tell Me I’m Not Dreamin’ (Too Good to Be True)》⑥打进了舞曲榜单第一名。这个成绩让杰梅因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兄弟俩之间的分歧与裂痕，在排行榜和电台点播率面前暂时被糊上了一层薄薄的石膏。

“没什么大事，”杰梅因说，“我们就是想问问你，巡演开场曲你想用什么——《Wanna Be Startin’ Somethin’》还是《Can You Feel It》？”

Michael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着杰梅因，他脸上带着那种久违的、看着小弟弟的微笑。Michael一时间有点语塞，他不知道这次二人之间的和平与温情能维持多长时间，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约瑟夫。然而Zora的声音又在Michael脑中不请自来的回荡着——

“你才是那个创作者，他只是‘a vegetable’，只是那个永远重复的‘Ma-ma-say ma-ma-sah ma-ma-coo-sah’。”

Michael最终回答：“开场用《Wanna Be Startin’ Somethin’》。”

“好，”杰梅因用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转身要走，然后又停下来，“凯瑟琳让你今晚必须来餐桌吃饭，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这样对身体不好。”

“我会去的。”Michael说，紧接着杰梅因走出去了，排练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没多久后，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没有试探性的半开，约瑟夫站在门口背挺得像一根铁棍。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筹备巡演有很多合同是正常的，但没有人能像约瑟夫那样把合同拿的像武器一样。

“巡演团队需要你在星期五之前确认这些条款。”约瑟夫把文件放在音响旁边的折叠桌上。他不请自进，也没有看Michael。

“弗兰克看过没有？”

“弗兰克迪里奥上一份工作做的是Epic的推广副总裁，不是律师。”约瑟夫说“推广”这个词的时候，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这笔交易涉及几千万美元，你不应该把所有事情都交给一个不熟的人来决定。”

Michael没有回答。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开始做拉伸动作。他的沉默没有让约瑟夫停下，反而像某种邀请。约瑟夫往前走了两步，把双手从背后放下来，做了个对Michael来说再熟悉不过的手势：掌心朝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按回它本该待的地方。

约瑟夫埋怨道：“很多事情你应该先和我商量再决定，百事赞助了五百万，唐金作为推广人也出了很多力，你不能冷落他们。”Michael心想你说的话中有一件事儿是真正和表演相关的吗？还有唐·金，这个人来找他的时候总是带着那种推销员式的亲热，一只大手拍在他肩膀上，声音里永远有用不完的惊叹号：“Michael！我们要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事！每一个人都会想来的！”然后他开始讲营销和推广手段，讲他之前是怎么把默罕默德阿里捧红的，怎么让全球的10亿观众蹲在电视机前看拳击比赛，讲的全都是Michael听不懂也不想去听懂的夸夸其谈。

“你上个月给那个生病的小孩送了手套和夹克。”约瑟夫说。这句话来得毫无预兆，话题切换的如此生硬使Michael停下了手中的拉伸动作，“那副手套是你在格莱美戴过的，你应该把它们放在博物馆里，或者拍卖给慈善机构——至少能抵税。你把它们无偿送给了他，而那孩子很有可能活不到成年。”

排练厅里剩下了死一般的寂静，Michael看着镜子里站在自己身后的约瑟夫，这次他连愤怒都有心无力了。他只是想起了另一个画面：约瑟夫站在医院病房里对一个因为他受重伤的女孩说“我们不希望这件事被过度放大或被任何人误用”。他又想到Zora了，Michael的胃收缩了一下。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前几天他们打电话她告诉他说她在拍电影——这次不是尸体了，是女主角，看来你送我的康乃馨帮了大忙。Michael开始不由自主地幻想Zora在大银幕上会是什么样子。自出院后他们之间打过十多个电话，每次挂断后Michael都会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盯着手机，等着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副手套是我的，”Michael说，他看镜子里的约瑟夫，“我有权利主宰我所有的物品与事业。”

约瑟夫陷入了诡异的安静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也没再说一句话。他把手从背后放下来，转身走出了排练厅，脚步声还是很重，和来时一样。

Michael没有等他走远就已经开始下一组练习。这就是Michael面对所有他所不舒服的、他所讨厌的、他所痛恨的、他想回避的事物的唯一方式——把自己彻底地投入到音乐与艺术里。他要做到完美，他要做到第一，他要做到所有质疑的人闭嘴，Michael Jackson不需要任何人的指挥，不需要任何人高高在上的怜悯，不需要那些像冷掉的肉汤一样毫无用处且令人厌恶的安慰。

门再次被推开了，这是半个小时内的第三次，Michael发现只要他行走在艺术的道路上尽情创作着——迎来登峰造极的那一刻——就会有他无法预料的人或事打断他。他有些不耐烦的转过身，这次是弗兰克·迪里奥，他圆滚滚的身体挤进门缝，手里捏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某种介于兴奋和歉意之间的表情。

“Michael，唐金想约你明天上午谈一下门票的事情，他说他想了一个新方案——”

“你来处理⑦。”Michael打断他，声音不高，但足够坚决。

弗兰克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Michael是他的新老板，虽然之前合作了很多年但他也不太想这么早就反驳他。而且他也看懂了Michael抗拒的动作：目光往左下方偏移，身体转过去侧背对着他且往深处退了一米。于是他只好把门合上，排练厅恢复了最初的安静。

Michael站在镜子前，把自己摆回起始姿势。镜子里的他看起来有点疲态，但神韵不减。他重新开始练习那个圆周滑步：右脚蹬出，左脚跟上，原地不停旋转着，在镜子面前滑过去又滑回来，每一遍的角度分毫不差。完成之后他停下来喘着气，汗水在地板上滴成零碎的图案。能逃到哪里去呢？除了舞台，Michael Jackson似乎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他想找一个归宿，一个安静的供他创作、供他栖息的圣地，可他也清楚，这难如登天。

音乐还在响，他数着节拍，继续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