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多年以后,面对剑拔弩张与几近决裂的杰克逊家族,Michael Jackson将会想起母亲把他拉入一片风信子花丛的那个遥远的晚上。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凯瑟琳·杰克逊的生日派对在贝弗利山上小酒馆花园餐厅的露台上举办①,地点是Michael挑的。这家餐厅的露台种满了紫色风信子,环境雅致,他相信凯瑟琳肯定会喜欢。此时洛杉矶的傍晚不冷不热,风从花朵的缝隙里穿过来时还带着一点熏的发腻的甜味。
凯瑟琳被Janet挽着手臂领进来时,好多个声音同时喊了“Surprise!”。她也确实真的被惊到了,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在驱赶眼前的幻觉。此时餐厅的灯光在一瞬间亮起,把凯瑟琳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明显。此时母亲笑起来的样子让Michael想起了加里市老房子里那张挂在楼梯口的照片:那是年轻时的凯瑟琳,她当时穿一条碎花裙子,头发盘得很高,怀里抱着还在襁褓里的瑞比②。
“上帝!”她一面笑一面用手帕按眼角,“你们到底瞒了我多久?”
“三个星期!”Janet抢着说,“Michael从参加完那个叫什么‘白血病和癌症基金会’的晚宴③后就开始筹划了。”
“Hey!Janet!”Michael从人群中探出头,脸上挂着被出卖之后努力维持严肃但完全失败了的表情,“你说好不告诉她的。”
“我之前可没告诉她!我现在才说的!”
所有人都笑了,凯瑟琳走过去,用手掌捧住Michael的脸亲了一下,因多年家务与辛勤劳动而粗糙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擦了一下。
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中央摆着一只三层蛋糕,瑞比与她的丈夫正和凯瑟琳说话。杰梅因和他的妻子黑泽尔坐在桌子右侧,他正在用一种只有他能驾驭的戏剧化语调讲述某次录音室里发生的事故,提托的笑声盖过了杰梅因的叙述。杰基在往自己盘子里夹第三块烤排骨,马龙在一旁和他争论到底谁更擅长打乒乓球,声音大得连对面的兰迪都忍无可忍地丢了张餐巾纸过去。马龙一把接住,塞进自己衣领里,说“谢谢,正好缺一条”。兰迪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没绷住。拉托亚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搅着一杯柠檬水,偶尔插一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在一边笑着看兄弟姐妹们之间的打趣。
Michael坐在桌子另一端,没有吃太多东西。他在默默注视着这些人:他的母亲,他的兄弟,他的姐妹,他的父亲。约瑟夫今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有点凌乱。他坐在凯瑟琳旁边,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正在和杰基聊天。Michael不确定他们在聊什么,但约瑟夫的表情是放松的,嘴角那条常年紧绷的弧线松了下来。
“你今晚看起来不错,儿子。”约瑟夫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
Michael抬起头,他花了很久才确认约瑟夫这句话确实是对着他说的。不是讽刺,也没有附加什么商业条件,Michael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最后只是腼腆地点点头。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食物,盘子上的反光让他发现自己在笑。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约瑟夫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了:上一次还是什么时候?是他唱《Who's Lovin' You》的那个晚上嘛?还是更早?早到现在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凯瑟琳一直在默默留意Michael:他今晚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很精神也很英俊。但他眼底有疲惫,积攒了很久都没处释放的那种。
酒过三巡后,Michael站起来走到露台前方那个提前准备好的小舞台上。他拿起麦克风,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看着凯瑟琳——
“这首歌是献给我们的妈妈凯瑟琳的——感谢你为我们这个家庭付出的一切。”
他唱的是《For the Good Times》④,这是凯瑟琳最喜欢的歌:
Don't look so sad I know it's over
别那么悲伤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But life goes on and this ol' world will keep on turning
但生活还在继续而这个古老的世界依然在转动
spend together Let's just be glad we had some time to
同度过让我们开心起来我们有这样的时光来
There's no need to watch the bridges that we're burning
不需要看着被我们点燃的桥梁
Lay your rhe ad upon my pillow
睡在我的枕头上
Hold your warm and tender body close to mine
将你温暖柔软的身体置于我身边
Hear the whisper of the raindrops blowing soft across the window
聆听雨滴的耳语它轻轻敲打着窗
And make believe you love me one more time
让你相信你会再爱我一次
For the good times
为了美好时光
Michael没有用他在舞台上惯用的那种震撼人心的标志性唱腔,他唱的很低沉,像是在用旋律给所爱之人温柔地盖上一条舒适的毛毯。他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精心编排的舞步,只是微微晃动着,左脚偶尔在地上轻轻点一下。凯瑟琳坐在椅子上嘴唇紧紧抿着,交叠的双手里攥着的手帕已经被揉成了一团。
歌唱完之后,Michael走下台,示意服务员把他准备的礼物端出来:礼物被一块红色绸缎盖着,看上去并不大,端到露台中央时引起了一阵压低了的惊呼声。孩子们开始集体起哄:提托吹了声口哨,马龙用叉子不停敲着酒杯,瑞比双手合十放在嘴边,Janet已经激动得揪住了Michael的袖子。Michael走到凯瑟琳面前,把手放在母亲的手背上,做了个邀请的姿势,然后和她一起把红绸揭开。红色绸缎滑下来的时候露出一个黑色的天鹅绒的盒子:车钥匙静静嵌在黑色绒面中央,银色双R标志并排而立,底座上隐约刻着凯瑟琳的名字缩写。Michael送了母亲一辆劳斯莱斯作为生日礼物①。
凯瑟琳站在原地盯着车钥匙愣了很久,然后她开始哭了。她用手帕捂住嘴,肩膀轻轻抖动着。Michael走上前去,张开双臂把母亲抱进怀里,她的头顶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
“你知道我不想让你和你的兄弟们在外面奔波。”她在他怀里轻声说,“但我真的为你感到骄傲,谢谢你Michael!”
Michael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母亲的发间。她的发间有发胶和厨房里的油烟味,那是他这么多年以来每一天早上闻到的味道。Michael在心里默默地说:妈妈,谢谢你。此刻他l的心情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虽然Michael也知道明天还要继续工作,还要面对约瑟夫和唐金,以及胜利巡演中那些他预想不到的其他麻烦。但今晚,在紫色风信子的环绕下,在兄弟姐妹的簇拥中,在约瑟夫难得的温和中,在母亲温热的眼泪里,Michael愿意相信他们真的只是一个美好快乐的大家庭。
约瑟夫走过来站在Michael面前,包厢里的嘈杂声忽然低了几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节奏,然后约瑟夫伸出手拍了拍Michael的肩膀:“做得不错。”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生硬严肃,但这次约瑟夫拍他肩膀的手没有让他那么感到反感了。
Michael抬头看他:“谢谢你,约瑟夫。”
“是你给你妈买了辆劳斯莱斯,你还谢我?”约瑟夫说。
“我没想好该说什么。”Michael承认。
约瑟夫把手收回去,插回口袋里。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你比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做得更好,当时我只能给你妈买一个二手冰箱。”
大家安静了一秒,然后杰基立马接了一句:“我记得那个冰箱,它活了大概三年还是四年来着?最终它彻底报废的时候妈哭了。”
“她哭才不是因为冰箱坏了,是因为里面塞满了你的零食!”提托说。
“那个冰箱是寿终正寝的!不是被我的食物累死的!”杰基抗议。
凯瑟琳笑了,用手帕擦着眼角:“那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嘿老妈!Michael可刚送了你一辆崭新的劳斯莱斯!”兰迪说。
“是这样,可冰箱在我心中还是排第一的礼物,劳斯莱斯现在是第二了。”
“为什么?”Michael忍不住问。
“因为你父亲用他攒了很久的钱才给我买的冰箱,他当时一个人打三份工。”凯瑟琳看着约瑟夫,那个眼神穿越了几十年的争吵和冷战,落在一个她大概还在爱着的男人身上。
派对进入后半段时服务员开始收走甜点盘,孩子们们三三两两地散在露台各处。凯瑟琳把Michael叫到露台角落的一张藤编长椅上坐下,风信子的阴影因昏暗灯光的映射下落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遮去了一半。
“我想跟你说会儿话,”她说,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别人,就你和我。”
Michael点了点头。
凯瑟琳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个孩子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在排练厅里把自己逼到极限、有没有在所有人都在向他索取东西的时候给自己留一口气:“我知道你不愿意参加这次巡演,你从一开始就不想做这一切,是我求你,你才答应的。”
Michael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凯瑟琳摇了摇头。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是我和你父亲逼你在做你不想做的事情。”她把目光移开,落在那辆停在楼下的劳斯莱斯上。红色车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兄弟姐妹们正围着它拍照,Janet坐在驾驶座上,马龙在后座探出半个身子。凯瑟琳把手从Michael手背上拿开,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谢谢你Michael,我为你骄傲——不是因为你答应参加巡演,而是因为你在所有人都在告诉你该怎么做的时候,你还能坚持做你自己。我知道这有多难,其他人可能永远都理解不了你放弃了什么,但你的妈妈理解。我很抱歉,Michael,我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