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进组后的第二周，Zora感觉自己终于不像刚进组时那样，每天收工后都需要扶着墙靠个10分钟才能缓过劲儿来。她的脚踝在进步，Zora能感觉到肌肉在顽强恢复的力量。虽然她的左脚踝还是会酸会涨，仿佛是在提醒她它还没有忘记那场事故，没有忘记那个人。

可目前最大的阻碍还不在她的左脚踝上——

《终结者》的拍摄场地在洛杉矶东区的一间废弃办公楼里，剧组用压缩到最低的预算把其改造成了警察局的样子。每个工作人员都很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泡沫塑料、机械设备和劣质香草混杂的难闻味道。整个剧组可以说拮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都没钱租摄影轨道车，摄影师只好坐轮椅且后面有人推才能完成高速推移镜头。Zora作为旁观者看了很多遍还是觉得太过超现实。

这就是她第一次作为女主角拍摄电影的地方，没有大牌明星，没有舒适条件，食物几乎只有三明治和冷掉的咖啡，所有人都在超负荷工作。Zora每天拍完自己的戏份后还会主动去帮忙，比如打扫清理现场帮忙整理分镜板等等。没办法，这里太缺人了，她认为自己还是得做点什么。

而目前最大的考验还没来，《终结者》剧本里有大量的打斗追逐戏，女主莎拉康纳在面临T-800的追杀时只能不断的逃跑，甚至还有几场堪称激烈的动作戏。Zora倒是不害怕这个，她相信就算再难受自己也能把戏咬牙拍下来，一丝伤痛的端倪都能不被剧组与观众发现。她现在有更担心的问题摆在她面前——

《终结者》导演，詹姆斯卡梅隆。

卡梅隆是一个瘦瘦高高的加拿大人，外貌看上去平平无奇。Zora和这个导演刚接触没多久时就想到了希区柯克那句名言——“演员是牲口①。”她亲眼目睹这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导演是怎么把大反派T-800的饰演者施瓦辛格这个超级肌肉男训得低头默不作声，明明他一拳就能把他干翻，但在气势上卡梅隆才更像是一个大块头。他因为一个灯光反光板的角度差了两度，把灯光师骂到当场摔了对讲机；因为一个道具闹钟的指针颜色不对，他把整个道具组叫过来训了整整十分钟，原话是“如果你们觉得随便糊弄就能拍电影，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我会找到愿意把闹钟涂成灰色的人。”道具组的人没有滚，于是他们真的把闹钟涂成了灰色。

说实话，Zora其实希望卡梅隆像对待施瓦辛格或者男二迈克尔比恩那样严格、一丝不苟、甚至粗暴刻薄。至少在她看来这代表着在艺术上的专业与极致的完美主义，她自己是这样的人，也向来尊重这种人。

但詹姆斯卡梅隆从不骂Zora，准确来说，是当她不存在。

一开始Zora以为这就是卡梅隆的导演风格，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和摄影师讨论镜头角度，和特效组讨论机械骨架的关节运动，和施瓦辛格讨论终结者的动作设计。Zora主动约他聊剧本，她很想和导演沟通确认对莎拉·康纳这个角色的具体构想。而导演只说“你先按照自己的理解演就行”，然后转身去处理一个爆炸镜头的延时问题。她第二次去找卡梅隆，他说“我现在很忙，明天再说”。第三次，他看见她走过来，直接转头和副导演开始讨论下一场戏的分镜，留给她一个背影。第四五六七八九十次，他干脆一直就盯着监视器或取景器，对Zora礼貌地询问就像空气那样无视了，像是他有一千件比和她说话更重要的事。

奇了个怪了，Zora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她不是没有被冷待过，在好莱坞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被当做透明人。但这次她可是女主角，而导演似乎希望她能凭空消失。

剧组的人对待她的态度也很微妙：刚进组的时候每个人都对她很疏远。她主动和道具组的人打招呼，对方客气的点头后就赶紧走开了。她和演职员一起拼桌吃饭，大家会维持表面上的友好，但没有一个人主动和她说话。化妆师给她化妆的时候一言不发，就像她手中的皮肤是用布料和棉花做的，没有血管神经与软组织。

两周下来后，剧组的人开始和Zora说话了，不知道是因为被她敬业拼命的精神所打动，还是因为她经常主动帮忙觉得不好意思。道具组的一个姑娘会在休息时间主动找她吐槽导演又枪毙了三套造型方案，她的原话是“这混蛋应该去当狙击手而不是该死的导演”。场务大叔有一次看她孤零零地在角落里做拉伸，偷偷过来给她递了一杯水。但所有这些友善的示意都是私下里发生的，一旦导演卡梅隆出现后，所有人又开始不理她。她的周围又变成那种透明的、无人搭腔的真空模式。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这次人们看她会报以同情和惋惜的眼神——这更令Zora感到窝火与莫名其妙：之前的忽视至少是毫无缘由的，可现在的同情意味着所有人都知道什么原因，但他们选择集体隐瞒她。

Zora知道症结肯定还是在导演卡梅隆身上。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怎么办。她也没法问剧组的工作人员，因为他们已经用行动默默地告诉了她即便厚着脸皮询问也注定毫无收获。她只能尝试从别的角度下手——

02

Zora和施瓦辛格慢慢地熟悉起来，是在一次现场拍摄的间隙。

那天他们拍的是一场重头戏，T-800在酒吧里找到了未来将成为人类抵抗运动领袖的母亲——莎拉康纳。他从外套里掏出枪，枪上的红点定位在她的额头中央。但此时未来世界的人类派出的保护者凯尔里斯也掏出了步枪，他先于T-800射出了子弹。而莎拉因机枪的威力从椅子上跌倒在地。拍完后卡梅隆喊了卡，第三遍就过了，这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Zora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她刚才从椅子上往后摔了三次，第二次脚踝就感觉不太舒服了，手腕还因为往下倒的过程中磕了一下。很快她就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施瓦辛格站在拐角处，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燃的雪茄。他身穿刚才那场戏中还没脱下的外套，肩膀宽得像是把一扇门拆下来后绑在了身上。“你刚才做的很好。”他声音中有比较明显的奥地利口音，“这种场景下在被枪指着是不应该有任何反应的，大脑已经僵住了。有些演员为了保护自己会有小动作——让自己摔倒的时候尽量不疼，而你直接就倒下去了。”

Zora耸耸肩：“我拍过恐怖片，被电锯据过——可能对这种必死的场面已经有经验了。”

施瓦辛格发出了低沉的笑，像石头滚下山坡。他拿下没点燃的雪茄，用雪茄头指了指她的脚踝方向：“你的脚是不是受过伤。”

Zora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踝，她觉得自己掩饰的非常好，没想到还是被其他人发现了。“我做过健美运动员，对腿部肌肉比较敏感，其实你做的还是挺好的，绝大部分人看不出来。”对方紧接着说，似乎是看懂了她的不解与窘迫。

“左脚踝骨裂，“她承担道，”前一段时间吊威亚出了点意外，现在基本好了。”Zora把那套给母亲讲过的剧本又拿出来讲了一遍，熟练得让她自己都有点吃惊。她没有提火焰，没有提百事，更没有提那个让她在医院里住了近四周的男人。

施瓦辛格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你可以和导演说一下，咱们这个行业对于这种情况都有很成熟的处理方案，比如借位或者慢拍拍摄，后期再加速呗。”

“我不敢。”Zora用的气声，喉间堵着哽咽，声音犹如蜘蛛织网般细弱发颤，稍一提气可能就要崩成碎丝，“我妈妈生病了，我需要钱，我需要这份工作。”

男人闻言沉默了，这个大块头摸出打火机，打火机“咔嗒”一声窜起幽蓝色火苗。他点着了手里那支一直完好的雪茄，一缕青烟慢悠悠卷向天花板，在昏黄的顶灯里散成薄雾。他没再吸第二口，只任雪茄在指缝间兀自燃着，随即陷入了无端地沉默，Zora也没有再多说别的什么。之后的日子里施瓦辛格开始主动找她对戏：在休息时找她对台词，在化妆间外面叫住她讨论走位，在等待布景的间隙拉住她反复排练那场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从他身边挣脱的戏。其实他们的对手戏并不多——至少与男二比恩相较确实要少的多，但施瓦辛格主动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多，也没有夸过她演得好，也没有指点过她哪里不对。他只是和她一遍又一遍地走戏，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拳击手陪新手练习。

Zora耐心地配合着，耐心地隐忍着。她正小心地等待蛛丝织成大网，小心地等待一个完美的时机和分寸——

这天收工后，大多数人都已经离开了。道具组还在收拾那些被“终结者”打烂的桌椅残骸，发出零星的拖拽声。Zora坐在拍摄大楼外面的台阶上，解开了左脚的鞋带——她的脚踝今天比平时更酸，大概是刚才那场追逐戏跑了太多次。施瓦辛格从后面走出来，已经卸完了妆，换上了他平常穿的那件灰色卫衣，手里拿着两个苹果。他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其中一个苹果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酸得她直皱眉头。

“苹果确实不像香蕉那么好吃，但对身体好，我健身时扛不住了想吃甜食就吃这个。”他说完后，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一个，一大半儿果肉就没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Zora把苹果捏在手里，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的裤腿，“如果不想回答，你可以不回答。”

“问。”

“导演是不是想把我踢出剧组？”

施瓦辛格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短到一般人可能注意不到。他咽下嘴里的苹果，没有看她。“你待了一周还问我这个问题，”他说，语气中多少带有些同情，“说明你比我以为的更能忍。”

然后他告诉她真相——

“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从你进组第一天詹姆斯就想把你踢出去。他一直在找替代人选，制片人和投资方说目前没有其他合适的女演员愿意出演他才暂时放弃。可Jim就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他觉得你的形象不符合这部电影的基调，你不适合演一个在末世中逃命的普通女招待。他担心观众看到你的脸会出戏，会觉得这不是莎拉·康纳，他想要一个看起来更‘普通’、更‘邻家’的女孩。所以他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他觉得你早晚会走——不是他赶你走，是你自己待不下去主动退出。”

说完施瓦辛格摇了摇头，仿佛自己也觉得这番话很荒唐：“他不和你沟通，不和你讲戏，他还要求剧组上下对你冷暴力，不和你多接触——因为他对全剧组所有人说‘不出两周就会把你踢出去’。但他低估了两件事：第一，剧组的人私下里其实都挺喜欢你。第二，你比他想象的更难缠。”

Zora听完后，用手中剩下的苹果核扔中了远处的易拉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