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此后,Zora在她剩余的住院时间里只见过Michael一次,而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近两周了。
医生在Zora左腿石膏上划开一条纵向切口时,Michael在一旁静静看着:石膏上穿着踢踏舞鞋的猫也被剪开了一个大豁口,看上去滑稽又可怜。理疗师认真检查了Zora左腿的情况:小腿、脚踝明显变细,肌肉萎缩致使皮肤捏起来松软无力。
Michael木然地看着那只腿:惨白、瘦小、没有人气。
Zora用左手撑住助行器,咬着牙把身体从床上撑起来,这是左脚踝第一次承受了自受伤以来她的全部体重。痛!麻!酸!——一种从骨头深处漫上来的酸胀感使Zora瞬间失去了表情管理。自住院以来,无论是脚趾屈伸训练还是直抬腿训练,她都很从容、很淡定,很多护士私下讨论都认为她是这家医院目前为止所接收到的最优雅的病人。但这次Zora实在是没法再掩盖疼痛带来的疲惫感,也完全顾不上角落中默默观察的Michael对此会有怎样的感受。她好想好想扑倒在公寓的床上,好想扑倒进母亲怀里,她好需要一个人或事来承担她无处可去的痛苦与倦怠。
此时的Michael就站在理疗师旁边,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把椅子拉开坐在床边,而是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刚好够理疗师在他和她之间自由走动。
按照理疗师的指示,Zora双手扶住墙边,先将重心缓慢移向右侧的健肢,再轻轻将重心移向受伤的左腿,只让足尖点地。她保持了这个姿势三十秒后理疗师示意她可以尝试将重心再多移一点过去。没办法,她只能咬着牙强打精神照做——
“首次站立最长维持时间为65秒。”理疗师在病历本上记了一笔,“恢复的还可以。”
这个过程中Michael没有帮忙,他只是说:“你做的很好。”语调奇异的高,Zora发觉他在紧张,但她不知道缘由。
Zora坐回轮椅上,没有如往常那样抬起头分享给Michael一个温暖坚韧的眼神。她只是盯着僵硬的左腿,像是自言自语:“明天我坚持的时间会更长的。”
休息了15分钟后,理疗师安排Zora开始第二次站立训练。Michael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还有工作先走了。她说好你先去忙谢谢你今天过来看我。Michael走到门口时脚步停顿了一下,似乎对于去留纠结了一秒,但最终还是把门轻轻带上了。
护士全程旁观了这一切,她用小心翼翼的眼神在这二人之间来回打量徘徊。Zora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你们十多天前还能聊电影音乐动画哲学,聊到太阳落山聊到医生生气,今天怎么客气的就像刚认识。Zora没心情关注这些,她继续做着床上训练:用完好的左手握住前脚掌,缓慢做背伸和跖屈动作。窗台上那束向日葵还是Bill前天下午送来的,因为无人换水已经有凋敝的迹象了,上面附带的字条上写着“这几天排练很多,很抱歉不能来看你”。Zora把这张字条翻了个面儿背对着她——因为她发现自己时不时的拿起这个字条审阅上面的文字内容:间距更宽,工工整整,没有奇怪的大小写夹杂①,也没有可爱的小表情。
Michael每天还是会给她打电话。他们会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他讲排练时的新舞步,她谈电视上看到的新纪录片;他说起最近新尝试的橙汁牌子,她提起护士站的收音机频道。他的语速、语调、说话方式以及停顿方式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她回复的方式也和从前一模一样:偶尔笑、偶尔接过话茬、偶尔就只是安静的听。但Zora也注意到Michael和之前不一样的地方: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挂电话之前说“我明天再打来”,而是说“有空再聊”。
“有空再聊”,很好,很好,真的很好。
出院那天,Michael没有来,但Bill来了。他送来了一大束鲜花:是由百合、康乃馨、粉玫瑰组成,被丝绸、蕾丝、珍珠以及牛皮纸簇拥着的巨大华丽花束,附带着一张精致考究的高级贺卡,上面还印着一行工整的连体英文:“Congratulations on your recovery.”,很正式,很礼貌,没有任何私人痕迹,Zora把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任何内容。
她没说什么,把花几乎全分给了这段期间照顾她的医生和护士们,自己只留了一朵康乃馨。花很漂亮,她想:康乃馨的话语是感恩和祝福,非常好的寓意。忽然间她有点想念那些插得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旁边还有散落的满天星——但很快她就把这个念头按回胸膛了,这样更好,这样真的更好。
Zora带着这朵康乃馨直接去了母亲的医院。她的母亲靠在病床上,看到她推门进来时愣了一下,她注意到Zora走路的步态还是有点僵硬。她母亲没有问太多,二人心照不宣的对此事没有开展任何讨论。
母后说了句:“你瘦了很多。”Zora把康乃馨插进床头柜上的花瓶里,坐下来细细地讲述了那个她自己和自己之间排练过很多遍的剧本:拍电影,动作戏出了意外,摔断了左脚踝,右手也烧伤了,公司赔了钱,不少,恰好够两年的治疗费用。这一次的内容比电话里更详尽,细节也更真实,但Zora根本不敢抬头直视母亲的眼睛。
她母亲听着,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讲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下次小心一点。”
病房里的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某个频道正在播放关于百事广告事故的后续报道——Michael Jackson出席布洛特曼纪念医院烧伤中心的捐赠活动①。此时屏幕上用的素材还是他出院时走出医院大门时的画面,母亲把眼镜戴上,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Zora——
“这个年轻人,”她的声音里有某种经过年月沉淀后的郑重,“他出现在新闻媒体上好几天了,他也是在你烧伤那天烧伤的,挺巧的。”
Zora没敢接一点儿话茬,但不说话必然引起母亲的警觉。
“确实挺巧的。”她只能这么说。
母亲把目光移回屏幕上:画面里,Michael Jackson正走进布洛特曼纪念中心的大厅,他身穿一身蓝色军装外套,戴着墨镜,在人群与闪光灯的簇拥下坐到前排。镜头摇过去的时候,他的脸上带着那种她在医院里见过很多次的、害羞的、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的微笑。医院的管理人伯恩斯坦医生站在讲台后面,宣布烧伤治疗中心将以这位歌手的名义重新命名,并设立专项基金用于烧伤患者的教育、研究和重建手术。新闻里没有透露捐款的具体数额③——这一点让Zora怔住了。镜头此时又切回Michael,他站起来接过证书,对着麦克风只说了两个字:“Thank you。”
母亲摘下镜片,用衣角快速地擦拭后又马上戴上:“这是个好孩子,心地很善良。”
Zora没有回答。她紧紧地盯着电视屏幕上的Michael,新闻里医生说:“为保护隐私,我们拒绝透露具体数额。”明明这是一笔巨款,明明将这个数额公之于众会给他带来巨大的声誉,明明全部公开后受舆论逼迫下的约瑟夫更容易妥协。
Zora像是被闪电击中灵魂一样——她明白了Michael在做什么!他不是低调,也不是谦逊:根本的原因在于她也捐了6万美元,虽然没有新闻稿,没有证书,没有镜头追着她询问捐款感受,连母亲都不知道这一切。可只要医院公布了捐款总额,那些像苍蝇一样无孔不入的记者迟早能顺着财务记录揪出她。而他主动挡在了她面前,帮她挡住了所有的隐患,但这些都没告诉她。
“嗯。”Zora终于找回可以回答她母亲的能力,可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屏幕上,停留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确实是这种人。”
02
从病房出来后,她在医院附近的杂志摊上看到了《People Weekly 》杂志④,封面上Michael Jackson正对着她微笑:洁白的牙齿直愣愣的漏出来,还有一缕黑色的卷毛没有梳上去,呆呆地悬停在额头上,左侧还配有他受伤后头部裹着绷带躺在床上的小图。她翻开杂志,文章很长,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乎占满了整个跨页。记者这样写到:在随行人员的陪同下,Michael头戴黑色费多拉帽,便装外罩着白色病号服,坐着轮椅被送上一辆私人轿车。途中他还特意停下,和几位前来探望的人合影。
“他将来会比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更伟大。” 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说道。“比谁更伟大?” 围在一旁的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叽叽喳喳地问道。烧伤中心几乎所有工作人员都拿到了纪念物:这位知名病人配合大家拍合照,还给磁带、《Thriller》专辑以及 8×10 英寸的光面写真签名。尽管杰克逊全程没有跳舞,但霍夫林医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让Michael不要跳舞,” 这位外科医生说,“就像让他不要呼吸一样。”
Zora的手指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让他不要跳舞就像让他不要呼吸一样——她把这句话重新读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
文章提到,圣殿礼堂这起事故的具体原因尚未查明。目击者称,是舞台特效灯光迸出的火星点燃了他的头发。“事故发生时Michael已经极度疲惫,” 霍夫林说,“那一整周他都连轴转 —— 既要拍摄广告,又要筹备大型全国巡演,还要和兄弟们一起完成新专辑。”截至报道发布时,双方尚未提起诉讼;杰克逊家族与百事公司高管一直在仔细回看事故录像,确认是否存在操作过失。据报道,这支包含两支广告的百事代言合约,是当时史上酬劳最高的明星代言合作,保底酬劳至少 500 万美元。杰克逊家族最初是被多方劝说才签下这份合约 —— 据一位内部人士透露,为产品代言 “不是每位艺人都能立刻坦然接受的选择”④。
Zora合上杂志,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她记得他在病房里给她看过头顶的伤口,他笑着说“医生说毛囊没事儿,多亏了你”。他当时笑的那么轻描淡写,她在住院期间也几乎完全没有在意过他的伤口。而她现在才知道事故发生的那天,当他站在楼梯顶端的时候,身体里已经装着整整一周的疲惫,却还要去直面摄像头与闪光灯以及尖叫的人群。
她把杂志夹在腋下,找摊主付了钱。回到公寓后,她把杂志放在书柜上,和她所有的音乐收藏放在一起:Michael Jackson那一排磁带旁边现在多了一本Michael Jackson的人物杂志。她的手指无法控制地从那些她按照发行年份顺序排列的磁带的盒脊上一一划过,从《Got to Be There》,再到《Ben》、《Music & Me》、《Forever, Michael》、《Off The Wall》和最后的《Thriller》。她忍不住在想:他那天来拿录音机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这一排?如果看到了,他在想什么?是开心?还是兴奋?还是捂着羞涩的脸低着头不敢看自己创造的伟大艺术品?
Zora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傻的事情:试图通过幻想来反推他那天在公寓里走过的路线、看过的东西、触摸的事物。于是她决定还是把杂志放在抽屉里,和那张印着祝康复的卡片放在一起。
最终她唰的一下合上抽屉,干净利落。窗台上,那盆芦荟安静地立在暮色里,边缘有点发黄,但还活着。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