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的恩尼诺府邸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名流挤满了这座面积不小的豪宅。

Michael的兄弟们为他办了一场出院庆祝派对，宴会厅里布置了鲜花和气球，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摆满了自助餐点，大厅的左侧位置还有一座高大的香槟塔。到场的有各大唱片公司的高管、巡演赞助商的联络人、几位制作人、圈内的几个明星、兄弟们的经纪人，以及一些与Jackson家族有多年交情的亲友。音乐从环绕音响里缓慢地流淌出来，Michael站在宴会厅中央，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过的橙汁。

宴会厅左侧，杰梅因在和几个制作人聊巡演档期，兰迪在角落里和朋友们打桌球，杰基和马龙在长桌旁边吃东西边聊球赛。他的兄弟们因为他住院受伤与无私捐款的行为而开始主动缓和之前那些尖锐的矛盾。虽然只是表面的，但至少在今夜这样的场合，在凯瑟琳的注视下，没有人想着挑起事端。

此时戴安娜罗斯来了，她身穿一件紫灰色的拖地摇曳长裙，头发像柔软的波浪。看见戴安娜后Michael不知缘由地露出了一个有点紧张的微笑，脸部的肌肉开始用力的绷紧，像是做一件他并不熟悉的事情。她穿过人群走到Michael面前，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问他伤势恢复得怎么样。Michael礼貌地回复说已经好了，谢谢她关心，也谢谢她在他住院期间曾经打电话来慰问：那些电话给了他很大的鼓励。

Michael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他当然感谢她，尽管他内心深处真的想说的是你为什么不来医院看我。一直以来Michael都认为自己会用余生来等待戴安娜罗斯回头看向他，现在她就在他面前，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声音也还是那个声音，身上的香水味依旧如花般芬芳。他的心跳看见戴安娜时还是会加速，身体重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向戴安娜倾斜。可是说到“鼓励”这个词，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当时电话那头戴安娜的亲切慰问，它来自另一个人——

“约瑟夫应该去申请一个吉尼斯世界纪录：世界上最长的脸。”

Zora不在这里，她做了那么多，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而此刻这里没有一个人提到她的名字。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庆祝他出院，而那个用手掌压灭他头上火焰的人，那个在他害怕得连楼梯都不敢走下来却让护士把她装上轮椅去楼上找他的人，那个他每天都帮忙数拍子一直都坚强地做康复训练的人——甚至都不在宾客名单上，就因为她籍籍无名。

不，其实不是因为这个原因，Michael自我否定式的打断自己，是他没邀请她！今天是她出院的日子，而他甚至都没主动给女孩打个电话询问是否一切顺利。

“Michael？”戴安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她正在问他关于下一张专辑的事。Michael努力把注意力转回到她身上，但很快视线就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宴会厅角落里的香槟塔上，他想起女孩说她对酒精过敏。那天他在电话里和女孩吐槽自动贩卖机里有一个牌子卖着很难喝的橙汁，他评价这个品牌比百事还可恶，简直是糟践可怜的橙子先生，女孩的笑声就像唱片机一样在他脑海里不断旋转播放着。

戴安娜说了几句关于专辑的事情之后，目光已经移向了不远处其他的位置。Michael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正在和某制片人交换联系方式的百事高管。Michael于是礼貌地询问道：“需要我介绍你们认识吗？”

戴安娜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这个。然后她笑笑说这样很好。于是Michael带她走过去，做了简单的相互介绍。然后他退后一步，在一旁默默地围观戴安娜与他们谈笑风生。他站在原地，发现自己既没有伤心，也没有失落，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戴安娜在什么时间挽着那个男人离开。他只是在想这个房间里到底有谁是真心为他出院感到开心的，他的母亲，Bill，Janet，也许有他的兄弟们。他默默地数了一圈儿，发现数量似乎很难超过十个手指头。

约瑟夫正站在宴会厅另一端，和几个他不认识的人交谈，发出像鳄鱼贪婪地啃食猎物时的声响。Michael想起他在医院里对Zora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用那种和谈赔偿金时一模一样的语调说“我们不希望这件事被过度放大或被任何人误用”。他厌恶地移开目光，决定今晚不和他说一个字。

宴会里的每个人都很开心，唱片公司的人交换名片，经纪人结识潜在客户，赞助商在巩固合作关系。所有人都在计算，所有人都在交换信息，没有一个人是纯粹的为他而来。大厅里的笑声和音乐声像是隔了一层水：Michael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能看见他们在握手、在递名片、在碰香槟杯；但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所有的这些声音汇集到他耳朵里只剩下了滋滋的耳鸣声。他身在其中却又置身事外，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充耳不闻乃至心生厌倦。哪里都行哪里都好，他想逃走，想冲出这扇门；他想骑上摩托车飞驰而出，让夜风灌进他的衣领；他想穿过大街小巷，穿过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建筑；他想找到那栋灰扑扑的老公寓楼，然后站在女孩家门前。她打开门时或许会很惊讶但同时也会很礼貌的邀请他进来，而他有可能会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子生怕打翻什么东西惹得女孩不悦。她大概会说“你家是不是太大了导致你都迷路到这儿了”之类的俏皮话，而他一定会请求她给他一杯温热的牛奶来压一压从胃里涌上的恶心感。然后他们一起聊动画一起听音乐也许还会一起看一部旧电影，他会待到很晚再离开抑或者与女孩一直聊天到天亮，最后女孩靠在沙发扶手上声音渐渐变轻，他也会靠在沙发另一头，闭上眼睛步入甜蜜的梦乡……

在这个夜晚，Michael Jackson站在宴会中央，手里端着一杯失去口感的橙汁，在几百个为他而来的人中间，偷偷想着一个他甚至不敢邀请的人。

04

时间来到了Zora出院后的第一个月，她的康复训练已经进展到基础负重与行走阶段。医生复查后确认骨痂生长明显、骨折端稳定。每天早上，她都会在公寓里扶着墙壁练习：双手扶墙，缓慢将重心向左侧的健肢转移，再轻轻将重心移向右腿，从足尖点地开始感受患肢的受力。第一天只能站两分钟，第二天能站三分钟，第三天能站五分钟。踝关节活动度训练仍然不能松懈：顺时针绕圈，逆时针绕圈，每组十次，每天两组。有些动作做起来仍然吃力，但她已经不讨厌这种吃力了。

这期间Michael给她打过三次电话。第一次是在她出院后的第二天一早，他问她是否一切安好，恢复训练进行的怎么样，是否需要他现在火速赶过去帮忙。她说你放心吧一切都好，不需要你多操心。随即Michael沉默了半响，Zora也没多说什么，他们礼貌地寒暄了一下就挂断了电话。

第二次是两周以后，Michael打来说约瑟夫今天在排练室外面站了一下午，用那种豺狗看见猎枪般憎恶的的眼神盯着他。她说那他今天有没有穿皮鞋来，还是已经用所有的皮鞋都浇过花了。Michael在电话那头笑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安静下来说我想问问你的脚踝怎么样了。她说好多了，能走能站，你放心。他说那就好。

第三次是在一周前，这次他们聊的很散碎，没有什么重点。不过Michael在电话里提到他正式聘请了一位新的个人经纪人：弗兰克·迪里奥⑤，上一份工作是Epic Records全国推广副总裁。

“圆圆的，有点像卡通角色，”他形容道，“但他对我即将要做的下一张专辑有很多不一样的想法，我觉得他会是个合适的合作伙伴。”

Zora听出Michael声音里有一种很少出现的放松，于是她留意了一下弗兰克迪里奥这个人的名字，但没有继续追问。然后Michael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在看一本书。他说他也想看书，但排练排得连睡觉的时间都快没有了。她笑了，他也笑了。然后他说有空再聊，她说好。

每次挂断以后，Zora都会默默地沙发上坐一会儿，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回放刚才的聊天内容。然后她站起身，继续一个人做踝关节康复训练。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她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们都被同一种事物击中，也对同一种事物充满了恐惧。

05

这天，Zora站在猎户座总部大楼的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脚踝在隐隐发酸。她来之前在公寓里刚做完一组踝关节绕圈训练，又扶着墙壁练了十五分钟重心转移：从健肢到患肢，再从患肢回到健肢，反反复复。前两天复查时医生说她恢复的还不错，可以开始加大基础负重行走的力度，她试了后发现走久了还是会累。Zora把身体重心悄悄地挪到了没事儿的右腿上，暗自祈祷即将就要碰面的埃里克普莱科——这个精明干练的商人不会嗅出任何不自然的气味。

“恢复得怎么样？”埃里克看到她走进来后，用手指了指她脚踝的方向。

“已经完全恢复了，”Zora用不容质疑的口吻回答道，“可以马上投入到工作中来。”

埃里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桌上那本剧本拿起来，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表情让Zora觉得很有意思，她在这位CEO脸上同时读到了两种相反的情绪：一半是“我实在是看不懂这个东西”，另一半是“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它”。

“公司最近在推进一个项目，”他说道，指节在剧本封皮上又无所谓地敲了两下，“你是我亲自签下的人，我不想骗你，和你说实话，我很不喜欢，从头到尾都不喜欢这个剧本。这就是部廉价动作惊悚片，估计三周内就完蛋了。制片部的说这就是个‘小B级片’，商业前景极其悲观，我们其实不应该在这种项目上浪费任何资源。”

他把剧本拿起来，翻了翻，又十分嫌弃地放下。

“万幸这场即将到来的票房悲剧中我们不是唯一的倒霉蛋，主投资方是一家英国公司，目前我们只计划投入部分宣发费加全美院线发行的费用。即便是这样，当初决定要不要签这个发行协议的时候会议室里大部分人都在摇头。剧本不好，导演也是个完全没名气的新人，整个团队都是些没有任何名字的年轻人。我们想推辛普森⑥进去撑场面，但那个导演死活就是不答应！”

埃里克靠回椅背上，摇了摇头，语气与其说是不满，更像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困惑。

“你知道他怎么当上导演的吗？他把剧本以1美元的价格卖给了制片人，条件是必须让他自己导演这部戏：他想用版权换执导权，价格是区区的1美元。1美元！哈！”

说完后他把剧本往Zora的方向推了推——

“猎户座不会为这部电影投太多钱，宣发规模也极其有限。但作为新人，你可以用这部电影试水，而且你大概率可以当上女主角：现在都已经开拍了，剧组还没有找到足够眼瞎的女演员。当然如果你不想接，我也完全理解。猎户座正在筹备的片子不止这一部，有几部文艺片的剧本我可以给你安排试镜——也是重要配角，你可以综合考虑一下。”

Zora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她把剧本拿起来，封面上赫然只有两行黑体字——

Film title: The Terminator（《终结者》）

Director/Writer: James Cameron（詹姆斯卡梅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