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车子驶入她公寓所在的街区,Michael脑子里的那种轻快的、排练式的思绪渐渐停了下来。他首先注意到的是街角那家铁栅栏门拉了一半的当铺,这家店铺的玻璃明显经过外力的袭击:上面有一个好大的缺口,玻璃渣子散碎了一地。紧接着是几句带有种族歧视性质的涂鸦映入眼帘(Michael皱了皱眉),路边停着几辆轮胎瘪了气的旧车。一个流浪汉蹲在人行道边上,面前摊着几条旧毯子。Michael看到那个男人抬起头扫了一眼他坐的劳斯莱斯,然后低下头,像是对这辆车出现在这个街区没有任何兴趣。
Michael在后座坐直了一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起:Zora就住在这里。如果没有出现烧伤的事情,她结束了一天疲惫不堪的、不受尊重的群演的工作后,每天回的是这个街区。她在通道里说他第四遍转身慢了半拍的时候,她的公寓就在这些涂鸦和当铺之间。她是不是经济状况很窘迫?
Michael没有把这个推论完整地组织成语言,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早晚有一天,他要帮她搬离这个地方:不是慈善,不是补偿,也不是同情,他只是不想也不能让她继续住在这里。
车子停在一栋老公寓楼前面,上楼之前,Michael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完全无关的念头——他自己的卧室:唱片堆在床头柜上,歌词草稿散落一地,衣柜门关着但里面的衣服塞得乱七八糟。Michael平时从来不觉得这是问题,但此刻他站在她公寓楼的楼梯口,忽然开始担心:如果她的房间也很乱怎么办?他担心的是,如果她房间里有些不该被外人看到的东西:比如随手搭在椅背上的睡衣,床底下露出一角的旧相册,或者更贴身的女性用品就大剌剌的放在桌子上——他应该怎么办?使应该先帮她把东西收好,还是应该礼貌地站在原地,用手捂住眼睛,从指缝里找录音机?
Michael站在三楼的楼梯拐角处,用手按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耳朵,告诉自己这是因为爬楼梯,然后继续往上走。
Michael用Zora给的备用钥匙很小心地打开门,然后他站在玄关处愣了几秒:房间很小,但很干净。书桌上整齐地排列着几本书,Michael推测这些应该是从图书馆借来的,因为借书证就在旁边不远。他看见屋子的窗台上放着一盆芦荟,土是湿的因为屋子也潮湿的要命。茶几上只有一个茶杯和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厨房水槽里没有隔夜的碗,灶台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格子布。他没有需要捂眼睛,也没有任何不该看的东西闯入视线。她在自己家里也和她本人一样——整洁、安静、不需要对外解释。
录音机在她书桌的右上角,用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盖着。Michael走过去,把它拿起来——随即停住了。录音机需要磁带才能用,而女孩只说帮带录音机,没有和他说磁带在哪儿。他把录音机放下,转身看向房间另一侧的那个大书柜,磁带或许在书柜附近。
然后Michael走近书柜,它占据了房间整整一面墙,在这间狭小的公寓里显得近乎奢侈。他走近了几步,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阿莱夫》(The Aleph)、西蒙娜·德·波伏娃《人都是要死的》(All Men Are Mortal)、乔治·奥威尔《动物农场》(Animal Farm)、欧内斯特·海明威《永别了,武器》(A Farewell to Arms)、弗吉尼亚·伍尔夫④《一间自己的房间》(A Room of One's Own)、阿道司·赫胥黎《美丽新世界》(Brave New World)、伊曼努尔·康德《实践理性批判》(Critique of Practical Reason)、T.S.艾略特《四个四重奏》(Four Quartets)、艾萨克·阿西莫夫《基地》(Foundation)、詹姆斯·鲍德温《向苍天呼吁》(Go Tell It on the Mountain)、艾萨克·阿西莫夫《我,机器人》(I, Robot)、玛雅·安吉洛《我知道笼中鸟为何歌唱》(I Know Why the Caged Bird Sings)。扫视到这里,Michael暗自猜测Zora在整理卧室方面可能是有点偏执,因为这些书都是按照首字母排序的。这里放置的书脊有明显的翻阅过的褶皱,Michael观察到几本的书角已经磨白了。
然后Michael看向了书柜最左侧那一排。那些书脊上的字符块不是拉丁字母,是汉字。他认不出书名也看不懂,但他站在那里,看了它们很久,像是试图从那些他无法辨认的笔画里读出一些关于她的、他不知道的事。
书柜的另一侧是Zora的音乐收藏,唱片和磁带都按风格分类排列。Michael弯下腰,一张一张看过去,开始从她的收藏里找磁带。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指走得比大脑快:这可绝对不是认真挑选的速度,他在用某种不太耐烦的速度去找什么东西。Michael的眼睛在那些盒脊上飞速掠过——艾瑞莎·富兰克林,不是;比尔·埃文斯,不是;约翰科川,也不是;这些人的名字他全都认得,有些还是他很喜欢的音乐家,但他现在没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身上,因为他的眼睛已经被格式化了:他在找字母M,他在找Michael Jackson。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Michael的大脑立刻响应并提出了一项修正案:不是在找Michael Jackson,是顺便看看她有没有买过自己的专辑。任何人去朋友家看到一排磁带,都会下意识看看有没有自己的作品。这和自恋没关系,只是人之常情。他的手指继续往右划,速度比刚才更快了:鲍勃·迪伦——不是;平克·弗洛伊德——不是;皇后乐队——不是,虽然他们很棒;谁人乐队——不是。Michael的余光扫过了大概四十盒磁带,每一盒的名字都看见了,但没有一盒真正进入他的大脑。他在找M——M应该在流行乐区中段偏右。他开始在心里数字母:M在L后面,N前面。他刚才路过L了——莱昂纳德·科恩,她的收藏里居然有莱昂纳德·科恩。他继续往前:M——M字头的磁带应该就在这里附近。
找到了!
就在流行与灵魂乐区,马文·盖伊《What's Going On》的旁边,按字母顺序排着一排以M开头的专辑——Madonna,Marvin Gaye,然后是一小排整齐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Michael Jackson。《Got to Be There》——Jackson 5时期的老专辑,1972年发行的,封面还是那个带着帽子、头发卷卷的小男孩,再旁边是《Ben》、《Music & Me》、《Forever, Michael》、《Off The Wall》和《Thriller》。她把它们按发行年份顺序排好,从最早的到最新的,和其他所有她喜欢的音乐放在一起。
Michael的心口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心脏在某个瞬间忘了维持它惯常的节奏,漏了半拍,然后补回来的时候加重了一点力道。Zora有他全部的个人专辑!她不止买了《Thriller》——那张所有人都有、所有电台都在放、所有唱片店的橱窗里都贴着的专辑。她还有Jackson 5时期的老专辑。那些歌发行的时候她大概才五六岁,和他第一次在录音室戴上耳机时的年纪差不多。她是怎么找到这些磁带的?那些老磁带可不像《Thriller》那样摆在每家唱片店最显眼的位置,她大概是在二手店里翻了很久,从那些被人遗忘的角落里把它们一张一张捡回来的。《Got to Be There》——那是他第一张个人录音室专辑,封面上那个小男孩连笑都不敢笑得太用力,他怕被父亲批评不够专业。而女孩把这张也找到了。可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这些。她说的是“你也是逃出来的”,不是“我喜欢你的歌”;她说的是“那个慢比之前的快更美”,不是“我收藏了你所有的专辑”。她没有用他的名声来定义他,但她在这间狭小、逼仄的公寓里,在占了整整一面墙的书柜上,给字母M留了整整一排。
Michael持续着半蹲的状态,看着那排专辑,手指在《Got to Be There》的盒脊上悬停了一会儿,又在《Thriller》上停了一下。他本来可以把自己的磁带放进包里带给她——她显然喜欢他的音乐。但他在心里排练了一下那个画面:他把《Thriller》放在她床头柜上,她看到之后大概会歪着头,用另类的异样眼光看他——Michael Jackson只给在病床上行动不便的病人带Michael Jackson自己的磁带。然后他该如何解释他在她书柜前半蹲了很久,翻阅了她所有的磁带,最终特意挑出了他自己的。这样听起来像是在炫耀,像是在用他的身份去索取某种她本来没有主动给的认可。
Michael把手指收回来,蹲在原地看着那排磁带并纠结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拿自己的磁带。但他从她那摞磁带旁边挑出了几盒他自己收藏里最珍视的——Nat King Cole(纳京高),史蒂夫旺德,马文盖伊,詹姆斯布朗,还有一盒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⑤,他自己心情低落的时候会听这首。Michael把那摞磁带按顺序放进包里。然后他直起身,准备离开,目光却在转身时恰好扫到了书柜最上层摆放的几个相框。
Michael在心里对自己说:非礼勿视,应该直接走。但他的脚有自己的意识,作为一个舞者这一次他的双脚齐齐下线,没有听大脑的指挥——
第一个相框里是Zora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合影。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眉眼之间和她有几分相似:一样深黑色的眼睛,一样的眼角弧度,Michael确信那应该是她妈妈。她们站在一棵他不知道名字的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两个人都眯着眼睛。妈妈的手搭在她肩上,她大概十五六岁,歪着头,嘴角那个弧度和他第一次在走廊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他的大脑自动跳到了一个问题:她妈妈在哪?这个公寓里只有一个人的生活痕迹:玄关处只有她的鞋,厨房灶台上只有一个人的茶杯。
第二张照片是她自己的独照,应该是Zora上高中的时期:白色衬衫,头发散在肩上,对着镜头笑。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因为他觉得盯着这张照片看太久会让他走不出这间公寓。
然后Michael看到了第三张照片——
Zora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碎花裙子,裙摆垂到小腿肚。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边高一边低,大概是妈妈早上匆匆忙忙给她绑的。她站在一片草地上,手里捏着一朵蒲公英,正对着镜头吹气。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睛因为用力而眯成两条弯弯的缝,蒲公英的种子有一半已经飞走了,另一半还粘在她嘴边。她没有去拨开它们,她完全专注于吹那口气。阳光从她背后洒下来,把她的碎发染成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Michael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后来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手伸出去的——他想要确认这个画面是真实的。他的指尖在离相框玻璃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然后他听到自己从胸腔深处发出一个声音,像是他的心脏被照片里那只五岁小姑娘的小手捏了一下。她小时候原来是这样的!
Michael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他都没听见。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张照片应该被拍下来。不——应该被揣进口袋里,这不是偷,这是保护!是把它放在一个不会被时间磨损的地方,每天拿出来看一次,确认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一个五岁的、鼓着腮帮子吹蒲公英的小女孩。Michael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从来不会想偷任何人的东西。但此刻他想把这张照片带走,想把它放在他床头柜上,和那片干了的向日葵花瓣放在一起。他甚至开始盘算她会不会发现:书柜最上层有三个相框,少了一个她会不会注意到?如果她注意到了,他能不能假装是Bill不小心碰掉了?这个谎言太拙劣了,他两秒钟之后就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挥走了。
不行,这是她的童年,是她和妈妈为数不多的合影之一,是她每天早上醒来可能会看一眼的东西。如果他把照片拿走了她肯定会发现。虽然她大概不会生气,只是淡然一笑然后用那种调侃的口吻说“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要”,但那个反应会让他更无地自容。Michael深吸一口气,把相框轻轻放回原位,指尖在玻璃上停了一瞬——那一瞬短得只有他自己能察觉,但那个五岁的小女孩的样子已经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Michael轻轻关上公寓的门,把钥匙放回口袋里,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把帽子往下拉了一下,盖住自己还在发烫的耳尖,快步走下了楼梯。
07
傍晚时分,Michael推开VIP病房的门时,手里捧着新一束向日葵,另一只手里拎着录音机和磁带。
Zora正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新病房的风景:确实是风景很好,能看到花园。听到门推开的声音时她转过头,然后看到了他。Michael的耳朵尖是还是红的,脸上还带着一抹没有完全褪去的粉色。这个人从门口走到床边这几步路,眼神飘了大概三个不同的方向,就是没敢直接落在她脸上。
他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Zora心想。每次进她病房都这样,舞台上能做到在原地不断转圈甚至不停歇,到她这儿都快把那可怜的向日葵的花茎攥断了。
她把目光从Michael发红的脸上移开,落在他拎着的录音机上。他找到了。他还把磁带按顺序排好了——她书柜上那摞磁带的排列顺序和他带来的顺序一模一样。
“谢谢你帮我带这些,”Zora说,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指了指床头柜,“也谢谢你把我的病房换到楼上。”
Michael在那把新病房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位置和原来那把一模一样,在床的左侧,离床头柜大概一英尺。
“你住得还习惯吗?”他问。
Zora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耳尖还没消退的粉色,看着他眼神里那种小心的、期待回应的东西。她本来想说的是:其实我原来那个病房住得挺好的,护士和医生我都熟了,你不用为我做这么多,而且你下次安排之前可以先和我商量一下。Zora本来可以在“谢谢”后面把这句话补完的。但她看着他此刻的表情——那种刚把球叼回来放在主人脚边、不确定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的小狗一样的表情——她还是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算了,Zora心想他现在看起来太容易被打击了,不应该在他耳朵尖还红着的时候跟他讲道理。
“挺好,”于是她只能这样说,“窗户能看到花园。”
Michael点了点头,然后开始问她康复训练的进展。她说护士说过几天可以试着站立了,他说那天他一定来。她说你不用每次排练完都跑过来,他说他不累。她说你骗人,他说好吧有一点累但来这里比在排练室休息更好。这个男人的逻辑一向不太合理,不过她也没有反驳他。
然后Michael说他今天来医院的路上,烧伤科一个护士专门跑过来告诉他,那些孩子知道了捐款的消息,特别开心。那个叫基思的小男孩——他在住院期间认识的那个严重烧伤的孩子——让护士帮他画了一幅画,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Thank you Michael”。他模仿那个孩子的笔迹时,自己的手指也在空中歪歪扭扭地比划了一下,他脸又红了,眼睛也红了,像是在讲述一件让他觉得很不好意思的事。
“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Michael非常谦卑的开口说道,“我只是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我不能看见他人受苦而理所当然的置身事外,我不能忽视这些,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
Zora看着他:他的脸颊还是粉色的,但他的眼神是笃定的。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发紧:不完全是感动,也不完全是崇拜,是一种更深的、从灵魂最深处翻腾着往上涌的东西。他在舞台上被当成神,在排练室里被当成印钞机,在他父亲眼里是一个需要被管理的商业资产。但他坐在这里,微笑着说“只是做了我能做的”,甚至都不奢求感谢。
“那我也捐6万美元吧。”
话已出口,Zora才意识到这不是脑子做的决定,这是嘴擅自行动的——不,也许是眼睛。眼睛鼻子嘴巴都有可能,但都不是大脑做出的理智决断。纯粹是因为她看着Michael说起那个烧伤男孩时脸上的表情——那种非人的、闪烁着神性之美的光辉,然后她的大脑就宕机了,嘴就擅自顶替大脑做了这个决定。
然后她的第一反应是震惊:6万美元,她刚刚把她到手赔偿金的四分之一——她本来打算全部用在妈妈身上的那笔钱——捐了出去。她坐在病床上,对面坐着一个她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就因为他脸上一个害羞的、不好意思的、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的微笑,她就做了这件事。这不是她,这不是Zora Wang,Zora Wang从来不做计划外的事。她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签约,接广告,攒钱,成名,给妈妈治病。这个计划里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叫“因为一个男人说了几句话就捐出六万美元”。
然后她感到一阵短暂的、尖锐的后悔:不是不情愿,也不是她没有同情心,但那笔钱本来有明确的去处。6万美元——省着点花差不多是妈妈大几个月的治疗费用。她算过这笔账,本来算得很清楚,结果现在剩下20万了,满打满算只够两年多。如果两年之内她没有成为能赚钱的演员或歌手,妈妈的医疗账单就会断掉。她刚才亲手把安全绳剪短了一截,只因为她看到一个人在笑。她可以用剩下的20万撑两年,但她必须得在两年之内找到下一笔稳定可观的收入。而她还没有拍过一部电影,没有参演过一部正经电视剧,更没有出过一张唱片,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是谁。
后悔不是懦弱,是理智追上来之后在质问冲动:你刚才做了什么?
然后Zora感到恐惧,甚至想远离面前的男人:害怕已经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感受了,准确来说是比畏惧更深,更不可预测的东西。Zora看着Michael坐在那把椅子上,耳朵尖红红的,笑得像个被夸长的好看而不好意思的小孩子——就是这个笑容,就是这个男人,就是她刚才那句话的罪魁祸首。他就像太阳一样,有着无法被人忽视的吸引力,能让身边的人甘愿为他做出一切事情。而现在就是这个“身边人”。她——Zora Wang,一个以自保为首要生存法则的人,一个从不做计划外事情的人——坐在病床上,因为这个男人的一番话、一个表情,就决定捐出6万美元。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不是因为他是Michael Jackson,不是因为他的名气和财富,更不是因为他身上那惊人的天赋与才华,完全因为他是那种人——能让身边的人或事不由自主地想要和他一起燃烧。而她刚才不设任何防备的走进了他的轨道,立刻就被那无形的磁场牢牢包裹。
但话已经放出去了,Zora不会收回。
“6万加上你的150万,”她开口,声音很平稳,那些波涛汹涌的情绪她一点都没显露在脸上,“一共是156万美元,6在中国是一个非常吉利的数字,代表顺利,代表好运。我想我们需要这样的幸运数字来帮所有人摆脱这次事故的阴霾。”
Michael看着她,他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
“Zora,”Michael有些迟疑地说,身体微微往前倾:“你其实不用——我是说,你不用因为我说了什么就——”
他没有说完。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录音机:那个他亲自从她公寓拿回来的、用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盖着的旧录音机。Michael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她需要用钱,都不能说为了奢侈或者享乐,至少先得满足基本的生活。
Michael想说的是:你应该先用百事的赔偿金给自己换个好一点的居住环境。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在不暴露他看到了多少的前提下说出这句话。
“你应该先用这笔钱改善一下生活。”他最终用一种很委婉、措辞很小心的话来隐约的表达,“我看到你住的街区……不是故意要看的,只是路过的时候注意到了,那里不太安全。”
Zora想起自己公寓楼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垃圾,破败不堪的设施,还有随处可见的瘾君子和流浪汉。很遗憾让Michael Jackson看到了这些,她其实不想让他看到这些的。
“不用,”Zora说,声音很果断也没有任何犹豫,“就像你说的这个世界上有人比我更危险。他们更需要帮助。烧伤中心的那些孩子,他们连自己住的地方都没有,每天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需要别人帮忙。而且我认为不出两年,我一定会成为这个行业里不需要自我介绍的人:到时候我自然拥有更好的生活,搬去更好的地方。”
Michael在很多人的眼睛里见过野心,但没有见过这种。“我相信你。”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想为女孩做点其他的什么,除了慈善、捐款和成立基金以外他还能做什么呢,对了!——
“……等你的手好了,如果你想学唱歌或者跳舞的话,我可以帮你。”
Zora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她在想——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做成的?他是怎么来的?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力量——那种能让一个以自保为生存法则的人,在几分钟之内就决定捐出一笔巨款?她刚才还在想,他像太阳一样,太危险了,因为他能让身边所有的人都甘愿为他燃烧,而她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好。”Zora微笑着点点头,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坦诚不会显得唐突:
“我必须实事求是告诉你,Michael。我决定捐款是因为你:感谢你做的一切,你使我没法不为你折服。”
Michael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她说得那么坦诚——不是恭维,不是客套,不是那种他听过无数次的、带着某种目的的赞美。Michael知道她就是把她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了,她说话时一贯如此。但正是这种坦诚让他心悸——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频率狂跳。Michael坐在椅子上,手紧紧地拽着衣服的下摆,试图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但他的心跳不听话,它太快了!快到他觉得Zora大概能从他的手腕脉搏上看出来;快到他觉得面前的女孩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快到他不得不假装去整理床头柜上那摞磁带的排列顺序,这样才不会让女孩发现端倪。
在这个女孩的注视下,Michael觉得自己无处可逃,而他对此感到由衷的恐惧。他们才认识十几天。十几天前,他还在全美音乐奖的走廊里因为戴安娜·罗斯的背影而把节目单揉成一团。十几天前,他还深深的迷恋戴安娜——那种遥远的、安全的、不需要真正靠近的单恋。现在他坐在VIP病房里,面对一个手掌缠着厚厚纱布、脚踝打着石膏的女孩,心跳得比他在舞台上面对十万人时还要快。Zora只用了一句话——一句她大概以为只是在陈述事实的话——就让他丢盔弃甲。他重视感情,但也很警醒:小心翼翼地分发给少数他信任的人,从不让自己陷入无法预判的局面。但Zora不是他可以编排的,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在他的剧本里。
Michael想起在他公寓里看到的那张她五岁时的照片:她鼓着腮帮子吹蒲公英,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那个画面和此刻坐在病床上说“我没法不为你折服”的她重叠在一起,让他的心跳又加快了一档。她是那种从小就专注地、坦然地注视着世界的人。现在她用那种看一朵蒲公英的眼神看着他,他没有能力抵抗。
这使得Michael意识到自己需要远离她。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恰恰相反,她精准地击中了他心里那个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摸清楚的坐标。如果他现在退后一步,把距离拉回到安全范围,他还可以继续做那个精确的、可控的、不受任何人影响的超级巨星。他可以继续把情感锁在编舞和歌词里,继续用舞台上的旋转和滑步代替所有他不敢直接面对的东西。但他知道如果继续靠近她,他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会因为这个人的一句话而心跳失控、因为这个人的一个笑而决定改变自己计划的人。他害怕变成那个人,因为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被接受,会不会被留下来,会不会在某一天发现——原来她也只是路过。
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度,向日葵的影子变浅了。屋内的二人各自站在光晕的边缘,被吸引,也被恐惧提醒着边界。太阳即将落山,向日葵的根只能紧紧抓着自己脚下的土壤,期盼着明日的朝阳依旧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