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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住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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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也是伤员,纱布还没拆,却每天都去看那些孩子。”

Zora说到这里不由自主的停了一下。她想到自己——母亲重病需要照顾,而生物学父亲那边——不提也罢。这些年她的生存法则一直是自保:先把自己站稳,把母亲护好,再去管别的。救Michael已经可以说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超出计划的事,而她看到新闻里那个瘦削的男人,头顶还缠着纱布,却坐在烧伤儿童的床边给他们讲故事时——

她的心为之激荡。

“我想问的是,”Zora轻声询问,似乎怕惊扰到什么,“为什么每天都去?”

Michael把手放下来,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说,声音比刚才聊迪士尼时轻了很多。

“我躺在病房里,想了很多事。想到了我头上被烧伤的时候那种疼痛——那种灼烧感,那种气味。然后我想,我只是头上这一小块。那其他那些被烧伤的人呢?他们伤得比我重得多,他们得多疼。那天下午我就让Bill带我去烧伤科。那里有一些病人,烧伤非常严重,全身大面积烧伤,疼得连翻身都不行。但有一个叫基思的小男孩——他那么小,烧伤得那么厉害,让人不忍心看。我俯下身去亲吻了他。他居然笑了!他笑得那么用力,像是我做的这点小事值得他用所有剩余的力气来回应。”

“那个瞬间我意识到,我在这里不是偶然的。不是因为我倒霉才受了伤,是因为我受了伤,才能理解疼痛是什么。我觉得我可以为他们做点什么。不是作为Michael Jackson,是作为一个也受过烧伤的人。”

Zora静静地听完了。她没有立刻说话,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发紧。这个人——这个在舞台上被当成神的人——他躺在病床上想到的不是自己的伤势,不是百事的赔偿金,不是被耽误的个人事业。他想到的居然是那些比他自己伤得更重的人。他每天都去看望烧伤的患者,俯下身去亲吻一个个烧伤的孩子,即便如此他依然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也许这个星球上真的存在一种人,他们把别人的疼痛当成自己的疼痛,把别人的笑容当成值得用所有力气去换的东西。这个人——Michael Jackson——这个刚才还在用夸张的手势吐槽迪士尼动画的男人——就是这种人。

感谢,感谢一切。Zora内心终于平静了,她不再怀疑,也不再思索,她开始由衷的感谢一切:感谢全美音乐奖那天她逃到走廊处然后就遇见了他;感谢与猎户座签约这样就能以群演身份出现在百事广告摄影棚现场;感谢手心无来源的发热:感谢她选择相信直觉冲了上去,感谢她身上的石膏板和用12下缝针造就的伤口——

感谢命运让她能认识他,感谢她真的选择救了他。感谢,感谢!

纵然内心所想十分丰富,但Zora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只是看着他,然后说道:

“你是不是已经下了某些决定。”

Michael抬起头,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那种被人看穿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笑。

“是的,这次也是很明显吗?”

“不明显,但我能看到你的嘴唇在想到某些事时会有一个特定的弧度。”

Michael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在床沿上:“我想把百事的赔偿金全部捐给这家医院,建立一个专门的烧伤治疗中心:专攻儿童烧伤康复、疤痕修复、烧伤患者的心理辅导——尤其是儿童患者,我们都知道烧伤对孩子的心理创伤有时候比身体还难愈合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我不想靠这笔钱获得利益。这笔钱本身就是灾难换来的,用灾难换来的钱,应该用来治疗灾难留下的伤口,这样才有意义!”

Zora看着他,她发现自己的嘴角正在不受控的往上扬起。此时她不是在想“他多伟大”。她是在想:果然如此。从走廊里第一眼,当她感觉“这个男人我好熟悉”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就做吧。”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你是对的。”

Michael看着女孩,他本以为她会说“你太大方了”或者“你觉得你家里人会怎么想”或者“你确定吗”。

“你不觉得我在做一件太过于理想主义的事吗?”

“不觉得,我觉得你在做一件非常像你的事。”

Michael低下头,笑了——但他又有点不好意思,用手挡了一下嘴。

“其实——这不算什么伟大的事,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

“这很伟大!”Zora说,没有任何犹豫,“不是因为你捐了多少钱,是因为你想到了这件事。你在自己还在换药的时候就去看望了其他烧伤的人。当得知百事赔偿的时候你想到的不是这笔钱该怎么花——而是捐出去,把它变成别人的希望。这就是伟大!”

Michael的耳朵尖又红了。这次他没有低头,没有把手藏到膝盖下面。他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束向日葵上,然后嘴角的那个弧度慢慢收回去了。他神色复杂,像是进入了一场更复杂、更难形容的处境里。

Zora看到了那个表情——

“你担心你家里的人不同意。”她说,依旧不是问句。

Michael的手指在床沿上停了一下。他没有问她怎么知道,这个女孩已经无数次证明过她能在他自己还没找到措辞之前就猜到他想说的话。Michael轻轻点了一下头,这一下真的很轻,但他也没有掩饰它的存在。

“你是指杰克逊先生——你父亲。”Zora用笃定的语气说。

Michael又点了一下头。这次比刚才更重,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不愿意说出口但已经被念出的名字。他想到约瑟夫每次打来电话时那种永远都高高在上的语调,想到他在病房里对Zora说出的那些话:“我们不希望这件事被过度放大或被任何人误用”。如果约瑟夫知道这笔钱被捐出去,他大概不会说“你太善良了”,他只会说“你疯了”。

“约瑟夫会说这是不合理的。他会说这笔钱应该用来补偿我们家族的损失,而不是送给外人。他会说:你这么做简直是蠢透了!”Michael模仿了一下约瑟夫的语气,还伴随了一个隐约的白眼。

“你在乎他的想法吗?”

“我不在乎。但我知道他会怎么说。他会找律师,找我母亲,找所有他能找到的人来阻止我。”

Michael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的、他已经学会了不用感情去对待的事实。Zora知道他此刻有多纠结,因为Michael正在低头撕扯着指甲旁边的倒刺,他的指甲也明显的被他啃咬过不止一次。

“你不用今天就想好怎么对付他,”她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是你的钱,是你的伤,是你的决定。他要阻止你,那是他的事。”

Michael没有说话。他的手指紧紧地抓住床沿,然后又慢慢松开,指节的颜色慢慢恢复。但很快又重新抓住了——这一次甚至更紧更用力——这使得好不容易褪色的手指又重新变白。

Zora看着他的手慢慢松开又蜷起。她知道这个人正在脑子里预演约瑟夫会说的每一句话:可能是商业合作;也可能是家族利益;还有可能是披着一层理性决策的外套,但细究全是生意的陈词滥调。面前的这个男人可能已经听了千百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重复播放了太多遍的磁带,音质已经模糊了,但旋律还在,而且还在试图把他拉回那个他永远无法满足的期待里。

Michael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他不是疯了,他是正确的;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把灾难变成别人的希望从来就不是愚蠢。

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轻松。

“你自己写的那首歌——《Wanna Be Startin' Somethin'》。”

Michael抬起头,眼睛里的沉重还没消散,他不太确定她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怎么了?”

“以后你最好随身带着录音机——每次你见到他,只要他一说话,你就放这首歌壮胆④。”

Michael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开了花,像是被人从一片灰蒙蒙的雾里猛地拽进了阳光底下。笑意从他眼角漏出来,把他整张脸都点亮了。而Zora继续说,手指还在床单上敲着这首歌的节拍,不急不缓:

“所以下次他打电话来的时候,你可以告诉他:Billie Jean is not my lover——百事的赔偿金也不是你的。钱是我的,伤是我的,决定是我的!你想startin' somethin'?那就看着我把它做完!”Zora冲他调皮的眨眨眼,“你才是那个创作者,他只是‘a vegetable’,只是那个永远重复的‘Ma-ma-say ma-ma-sah ma-ma-coo-sah’。”

Michael笑的更凶了,笑意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他想压都压不住。他摇了摇头,用手指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像是被她的幽默击中了某个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笑穴:

“你居然用我自己的歌词来对付我。”

“这不是对付,这是引经据典。你才是那个原作者,我只是帮你分析一下你写歌的时候潜意识在想什么。”

Michael还在笑,他的肩膀在抖。面对约瑟夫,面对那些即将到来的电话与谈判,还有那份他父亲一定会递过来的合同修正案,他很清楚解决这些绝不会容易。但现在,在向日葵和用他的歌词来鼓励他的女孩面前,他觉得他可以面对。他可以拒绝一切他不想要的。他有这个能力让那个永远在背景里重复同一句歌词的人继续重复——然后自己把整首歌带到一个完全不同的调上。

然后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Zora:“你今天早上来找我,是想和我说什么?”

这句是Michael从一进门开始就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很久的一句话,现在终于放心说出口。

Zora深深地看了一眼男人——

“那都不重要了,Michael,因为你现在已经全知道了。”

05

就在这时,VIP病房外面的走廊里,Janet Jackson正站在一个护士面前,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母亲凯瑟琳炖的汤,还有一盒她自己烤的曲奇。她今天比平时来得早了一段时间,结果护士告诉她Jackson先生不在,大概还要一两个小时才回来。

Janet觉得更奇怪了。她这几天隔三差五来医院看望Michael,但每次要么在VIP楼层的走廊里撞见他从别的地方迎面走来,要么发现他和Bill都不在他自己的病房。她问过Bill一次“我哥在哪儿”,Bill的回答简洁得像电报:“楼下。”“楼下哪里?”“四楼。”“四楼哪里?”“病房。”“谁的病房?”“朋友的。”然后他就闭嘴了,再也没多说一个字。珍妮没有追问,她知道Bill的嘴巴比银行的保险柜还严实。但她一直在好奇:Michael每天都在做什么,每次都待那么久,他的病房门口空荡荡的,像是在唱一出空城计。

Janet决定还是自己去看看。结果她坐电梯刚来到四楼,就在走廊里看到了一个让她停下了脚步的景象。

Bill Whitfield——那个永远站得笔直、面容慈祥但永远挂着“我是职业安保别跟我聊天”表情的男人——正站在一扇病房门外面,膝盖微弯,两只手举着一台相机,对着门缝,脸上的表情非常困惑。哦!原来他在找角度,他在犹豫要不要按下快门。现在的Bill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被临时征召去拍毕业照结果发现摄像机他不怎么会使的父亲。

Janet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瞥了一眼Bill手里的设备,然后她透过门缝往里看,看到了她哥哥。Michael坐在一把看起来很旧的椅子上,身体前倾,两只手正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形状——动作还有点滑稽,和他在舞台上的形象截然相反。病床上坐着一个美丽的女孩:她的右手缠着厚厚纱布,左脚打着石膏,头发散在肩上,正歪着头看着Michael笑。她笑的方式没有那种“我在听一个大明星说话”的崇拜,而是一种自然的、熟悉的、像是在和挚友进行灵魂上的对话。而Michael脸上的表情,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灿烂,比舞台上的追光灯还亮,比旁边的向日葵还要扎眼。

Janet盯着这一幕看了几秒钟,然后她轻轻碰了一下Bill的手臂。Bill转过头,看到是Janet,表情里的困惑瞬间被一种“被发现了”的窘迫取代。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在执行安保任务和测试新设备这两个理由之间徘徊了一下——但珍妮没有给他机会。她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眼神明确。Bill看了她两秒,然后沉默地把相机放在她手上。他看着她熟练地调整镜头——比他自己刚才做的所有动作加起来都专业——然后举起相机,对着玻璃,在Michael的手在空中比划完一个夸张的轮廓、Zora被他逗得笑出声的那个瞬间,按下了快门。

那个瞬间被定格在胶片上:Michael的手在空气中悬停,离Zora搭在被单上的左手很近,近到任何一个稍纵即逝的犹豫都会让它收回去,但他没有收回去。那个手势正在往她的方向移动,并不刻意,单纯的是一个人在全情投入地讲述某件事时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手指也不自觉地向听者伸过去。而Zora看着Michael的眼神——她可能永远也不知道她现在有多温柔,多让人心动。

Janet把相机放下,看了一眼Bill,嘴角慢慢弯起来。她的笑容里有意外,有恍然大悟,还有某种和姐妹之间才会有的、关于八卦的小激动。她把相机还给Bill,什么也没说。门缝里传来Michael的笑声——没有比这更清晰的答案了。

这张照片在拍完之后被Janet收起来了。她洗了两张,一张留给自己,一张放回相机里让Bill转交给Michael。Michael拿到之后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了他随身带的一本笔记本里。笔记本里还夹着从Zora病房花瓶里掉出来的向日葵花瓣:那片花瓣已经干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但Michae始终没有扔掉。

很多年之后,在一次二人共同接受的采访中,Janet作为神秘嘉宾,在连线的时候把这张照片作为“惊喜礼物”分享给全世界爱他们的粉丝。主持人问Janet当时为什么要偷拍这张照片,Janet回答说:“因为我从来没见过我哥哥那样笑。而且我当时觉得,如果我不把这一刻拍下来,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承认这一刻发生过。”

照片在电视屏幕上全屏展示后,立即引发了全世界新闻媒体与群众的热议,因为根据时间线来推断,这就是这对传奇夫妇的第一张合影。一位行为学家后来在综艺活动上分析这张照片:照片中Michael的身体前倾角度,手指的自然伸张程度以及手腕的微曲弧度,全部符合一个人想触碰某事物时肌肉的语言特征。简单来说——他当时想拉她的手。

而Michael当时没有意识到,Zora也没有。最终全世界居然比他们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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