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Michael还没有来。
Zora盯着墙上的钟表:时针已经走过了十点,十一半,十二点。护士进来给她换了一轮药,检查了脚踝的肿胀情况,又调整了她靠在背后枕头的位置。护士走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墙角规律地响着。
他把花插好之后通常会坐在床旁边的椅子上,椅子的位置是固定的,在床的左侧,离床头柜大概一英尺,刚好够他把手肘搭在床沿——
现在那把椅子是空的。
而在VIP病房,那把椅子的主人正缩在病床上,膝盖蜷起来,手指在被单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Michael已经画了大概两百个了,每一个都是同样的形状——不是圆圈也不是直线,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辨认不出的、反复绕回原地的曲线。他的脑子里有两套完全相反的逻辑在同时运转,像两台被调到同一频率的收音机,各自播放着互不相让的内容。
他应该马上下楼,因为女孩刚刚来找他了。她手掌缝了十二针,脚踝打着石膏,费劲的从床上挪到轮椅上,就为了来见他。结果她在门口听到他在和波姬打电话,于是她就安静地让护士把她推回去了。这些都是他目前已知的情况。然后问题来了——他下去后见到女孩要说什么?
如果Zora生气了,Michael认为自己可以解释清楚:波姬是他的朋友,很多年的朋友。自从住进医院后他几乎每天都和波姬通电话,这从来不是一个只对她保守的秘密。如果她质问,他可以告诉她这些。但她没有质问,Michael也猜的到女孩大概率没有生气,甚至可能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她只是在门口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意识他在忙后就让护士把她推回去了。她还让Bill不要打扰他,她先回去,等他方便了再说:她太体谅了,体谅到没有任何破绽;体谅到让他找不到任何需要解释的入口;体谅到让他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根本不在乎?
这个念头像一枚被投进静水的石子,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波浪一浪接着一浪的往外翻涌,每一次都在咬啮他本来就不安稳的思绪。Zora不在乎,可她应该在乎什么呢?女孩本来也没认识他多久。也许她只是出于礼貌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也许她来找他不是因为任何特别的理由,也许她刚刚来四楼只是想说“你看,我把猫的踢踏舞鞋画上啦,好看吗”。而Michael却在脑子里反复回放Bill告诉他的,关于女孩离开时那句话,他反复猜测她有没有听到他笑的声音,他反复想象她坐在轮椅上等在门口的样子,就像听磁带一样,倒带——重听一遍——再倒带——再重听一遍。
但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解释?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他和波姬打电话,这本就不是一个需要被解释的行为。他和波姬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他们一直都打电话聊天、沟通、交流近况,已经做了好几年了。而且他住院后波姬每天都主动来打电话问候,对此他十分感激。没有人在认识他十几天之后就有资格要求他为这件事做出任何说明,更何况Zora也不会要求他做任何解释。她不需要任何解释,因为她压根就不会问。
这就是整件事最讽刺的地方:她是唯一一个不可能质问的人,他却成了唯一一个因为不被质问而坐立不安的人。Michael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她生气?期待她质问?期待她推开门,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受伤语气说“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你每天都和波姬小丝通电话”。这些根本就不像她!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Michael在被单上画完了一个图案,然后又画了一个形状更奇怪的。然后他的手指停下来,因为他想起女孩说有事情想当面和他说。什么事?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Michael胸口内某个他不愿意被触碰的位置。也许女孩不生气都不能说是因为体谅,只是根本没打算把情绪浪费在他身上;也许女孩想和他说的那个“事情”才是重点,而那件事与波姬无关,与情绪无关,与任何他正在纠结的东西都无关。
Michael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应该害怕。他可是Michael Jackson:他拥有史上最畅销的专辑,他在同一天拿过八座格莱美奖,他是这个国家最知名的明星。但他从来没有面对过一个只用一句话就让他不敢下楼的女孩,这个女孩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在灯光下会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想到这里Michael决定继续躲在病房里,因为他发现自己连走到楼梯口的勇气都没有。
他想见她——他不敢见她。他想解释——他不知道要解释什么——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但Michael觉得如果他不去找女孩解释,他会失去某种他甚至还没拥有过的东西。而如果他去解释,就等于承认了某种危险事物的存在。这两条路都让他无处可逃。
Michael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他害怕见到她。不是害怕她生气,恰恰是害怕她确实没生气。如果她没生气,他就不能再假装自己的回避是出于尊重她的情绪。他只能承认——对自己承认——承认那些他自己都不敢想的东西。
Michael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着滚烫的脸颊也没有让他冷静下来。他想起她之前说他慢了一拍的旋转比之前的更美;他想起她用左手比划着基顿的火车追车戏,神采奕奕;他想起她说向日葵真像你。她看他的方式,从来都是不是在看一个符号、一个明星、一个需要被挂起来瞻仰的符号:她眼中的Michael Jackson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怕失去那种目光,他怕她今天之后她再也不会再用那种目光看他了——
Michael把枕头扔到一边,坐起来,按了呼叫铃。
Bill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那种“你终于肯动了”的表情。但Michael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把那个表情收回去了一半。
“Bill,麻烦你去楼下看一下——看看她现在在做什么。她有没有在休息,有没有在做康复训练,有没有在等什么,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Bill沉默了几秒,用一种很困惑也很无奈的眼神看着Michael。最终Bill决定开口说一句他一直没说的话:
“你为什么不自己下去?”
Michael没有回答。他没有看Bill,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手指在被单上又开始无助的画着图案:“你下去就行。”
Bill站在原地又看了他几秒,他并非那种会用语言表达情感的人。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是确保Michael所在的地点都是安全的,所有的人都各就其位,所有潜在的危险都被挡在外面。但他此刻看到的是另一种危险:这个他守护了这么久的年轻人,把自己困在这间病房里,不敢下楼去见一个让他连续八天都准时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的人。
Bill想起刚刚Zora离开时,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的那个眼神。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走廊的方向,看着Michael的病房。Bill见过太多人盯着Michael,记者明星歌手经纪人唱片公司甚至他的家人。他们的眼神里都有所求:时间,金钱,承诺,甚至还有超出Michael能力范畴的事物。这个女孩罕见的别无所求,她只是看了一眼,确认他一切都好,然后安静地离开。
Bill作为职业安保人员,能闻到空气中那种焦灼的味道,那种如果没有人推一把就会永远悬在空中无法落地的味道。于是Bill决定他来做这个人——
“我不会去的。”Bill说。
Michael抬起头看他。
“如果你想看她,自己下去。我可以陪着你到四楼,但我不会替你问。她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Bill说“朋友”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异常:没有用一点儿带有暗示意味的语调。他只是把事实陈述出来:她是你的朋友,你应该自己去。
然后Bill用一种“老父亲”式的眼神看了一眼Michael,随后走出房间,把空旷的屋子留给了他一个人。
Michael盯着Bill刚才站过的位置。他的脑子在Bill说完之后嗡嗡地响。他把脸埋进手心里。他知道自己会后悔——他现在就在后悔,但他的脚还是没有动。
02
话是这么说,但Bill还是下去了(真见鬼了,Bill一边走楼梯一边这样想)。不仅仅为了Michael,Michael也确实没有尝试第二次说服他,是因为Bill自己确实也想知道Zora现在在做什么。他沿着楼梯间一边往下走,一边想自己是职业保镖,又不是哄五岁情侣重归于好的幼儿园老师。
Bill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他的步伐和任何一次例行巡视一样四平八稳。到了四楼,他没有直接走向Zora的病房。他在走廊拐角处的自动贩卖机旁边停下来,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并听见一切,但不会被里面的人透过门缝看到。
Bill紧紧地贴着伤痕,眼睛往Zora病房的方向张望着,他安静地听着——
护士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他不会下来了,这都快中午了。你的脚趾训练不能再拖了——昨天就没做全。”
然后是Zora的声音,平静的,没有起伏的:“他会来的,他答应过。”
“你这姑娘怎么就这么倔呢?他要是能来,早就来了。”
“他不会失约的,我了解他。”
护士又说:“你了解他?你才认识他几天?我在这家医院待了十二年,见过太多这种大明星了。他们答应来看病人,答应捐款,承诺搞什么慈善基金会,结果呢?切!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短暂的安静,然后Zora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稳,但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坚定。
“但Michael Jackson不是那种人!他不是那种随口答应的人。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护士又叹了口气,有点“没招了”的感觉:“就算他平时都来,今天也不会了。你刚才也看见了,那种大明星——认识的人多了。他忙得很,你就别等了。”
Bill听到这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等着Zora的回答——
“但这是好事。他父亲不来看他,他兄弟只来了一两次就走了。万幸他有朋友,还有人每天给他打电话,问他今天好不好。我为他高兴。”
护士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争辩也没有讽刺:“如果他今天真的没来呢?”
“如果到下午两点他还没来,我就再上去找他,到时候可能还要麻烦您再帮我折腾到轮椅上。我知道这很费劲,我不想让您为难,但如果您愿意帮忙——三个枕头,三个人,和刚刚一样。”
护士发出一个短促的声音——像是被呛到了,又像是在笑:“你这——你刚才那一趟回来累成那样,今天还要去?你难道不知道骨裂不愈合的后果吗?”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他刚刚在打电话。他不是故意不见我,也不是故意不下来——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他可能觉得难为情,也可能怕我生气。我需要当面告诉他——我没有生气——恰恰相反我为你开心。如果他今天不下来,我就上去。等他,或者去找他——这就是我今天必须要完成的事。”
Bill没有再听下去了。他赶紧从走廊拐角处离开,沿着楼梯间快速往上走。他走回VIP层,推开Michael的病房门。
Michael正坐在床上,现在他的头已经埋进膝盖里面了。
Bill站在门口,没有用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是把最关键的信息提炼出来:“我刚才下去了:她没生气,她一直在等你。她跟护士说你会来的。说如果下午两点你还没到,她就再坐轮椅上来找你。”
“Michael,她说你是信守承诺的人。”
03
Michael站在门口。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连帽衫,但这次帽子没有拉起来,头上的纱布已经换成了小块敷料,只覆盖了头顶一小片。他的手里捧着一束新的向日葵,他的目光在门打开的瞬间就找到了她的脸,然后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他害怕看到的信号。
他没有马上进来。Zora看着Michael眼睛里的谨慎和躲闪,像考试不及格的等着家长在成绩单上签字的孩子。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在舞台上魅力四射,下方都是尖叫和晕倒的粉丝。而此刻他站在她病房门口,紧张的一步也不敢走。
她明白他在紧张什么,但她有点恶趣味的决定暂时先不帮他解围。
“你迟到了。”Zora说,语气有点委屈——她确实是故意的。
Michael的眼神更低垂了:“对不起。”
可怜巴巴儿的,真可爱啊,Zora想。但她还是想继续逗逗他。
“我今天的脚趾训练还没做完。都没有人数拍子,我自己也没办法数,都没有人帮我。”
Michael低着头走进来,像不小心掉进了池塘里浑身湿透的小鸭子。他想把花插进床头柜上的花瓶里:第一下没插进去;再尝试,还是没插进去——因为他的手不太稳;第三下成功了,但向日葵的花瓣被他不小心弄掉了一大片,尴尬的神色已经在他脸上愈演愈烈大有燎原之势了。
然后Michael在那把空了一上午的椅子上坐下来,身体前倾,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对不起。”他低声说,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才放下来的。
Zora看了他一眼,心里觉得好笑但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知道再逗下去面前的男人怕是要把头扎进地缝里。于是她问他有没有听过巴赫的《降E长笛奏鸣曲·第二乐章西西里舞》①,说这几天护士站有台收音机老放古典乐,她听到这一段,觉得比德彪西更适合下雨天。Michael的耳朵从进门起就是红的,但在她开始讨论巴赫和德彪西的配器差异后那抹粉色就慢慢褪了下去。他接过了话,说有些人认为巴赫部分音乐的旋律线是单声部的,但其实隐藏着多层和声,只是很难听出来。她说你的耳朵真是高度灵敏。Michael用两根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着节奏,讲他第一次在录音室听到一段巴赫改编时的感受,手指在讲到某一段复杂的赋格时又开始飞舞起来。Zora靠在枕头上看着他比划,默不作声只是颔首微笑。
Bill靠在走廊的墙上:门缝里传出来的对话从巴赫的赋格结构跳到Zora对卓别林早期短片的分镜分析;又跳到Michael对迪士尼新动画的吐槽;最后跳到Zora模仿护士长走路的样子,Michael笑了——连肩膀都在抖。他想起自己当警察时,有个队友,每次休假就揣着一台相机到处拍:拍日落,拍街角的面包店,拍所有他觉得值得被记住的瞬间。不知怎的,Bill忽然觉得此刻就是那个值得被记住的瞬间。
Bill认为自己可不是那种很感性的人,但他的脚步已经开始往医院外面走了。医院对面有个小杂货铺,兼卖一些日常用品,他花了几美元买了一台柯达傻瓜相机②。回到走廊时病房里的笑声还没停,Bill站在门口,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到Michael正在用两只手比划着一个什么东西的形状,Zora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比Bill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弯。
Zora靠在枕头上,听完了Michael对迪士尼新动画的吐槽,等他终于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她忽然换了话题——
“我看电视了。”Zora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房间角落里的小电视机,“虽然画质不是很好。但你这几天去三楼烧伤科看望其他病人的新闻,一直在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