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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住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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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上午,Michael推开Zora病房门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新的向日葵。Bill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双臂交叉,脸上带着那种已经在这里守了好一会儿、但什么都不会说的表情。

Zora正在做护士教她的脚趾屈伸训练①:缓慢勾脚趾,再绷直,每组十五次,每天四组。她的动作很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看到Michael进来,她停下来,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个新换的大玻璃花瓶——比昨天那个大了整整一圈,大概是护士站的护士实在看不下去了,专门找来的。

“你的向日葵快把急诊室的花瓶都征用了。”她说。

Michael把新花插进花瓶里,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这次满天星没有撒在桌上。他插完之后退后一步,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然后坐下来,这次刚坐下就占满了椅子的全部,不再只占椅子前三分之一。

第三天来的时候,护士正在给Zora换药。他用那种快要把自己缩起来的姿势站在床尾,盯着护士的手,像是在监督一场不能出任何差错的手术。护士换完药抬起头,看到一个大男人静悄悄地站在那里,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这个大明星又来了。

第四天他来的时候带了两束向日葵,说其中有一束是补晚上的——因为晚上没太阳。护士已经不再用“你是她什么人”的眼神质问他了,她只是默默地把花瓶换成了更大的,然后把旧的拿到护士站去,让其他病人也能看到那些金黄色的花。

第五天,霍夫林医生来Zora病房的时候,赫然发现Michael又坐在那把椅子上。

“Jackson先生,”霍夫林医生说话的语气里有一种被反复挑战底线后努力保持礼貌的克制,“你的换药时间到了,护士在楼上找了你很久,我们不能每天都要到楼下来找你。”

Michael站起来,心虚地看了Zora一眼。她用那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眼神看着他,嘴角还做了一个向下的滑稽动作。他只好跟着医生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在确认她不会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消失。Bill在走廊里看到他出来,从靠墙的姿势站直,等他走过去。Michael上楼换完药,不到半小时就又出现在四楼。Bill像个幽灵一样跟在他身后,最后重新依靠回墙上,脸上带着那种“我就知道”的沉默。这几天Bill在四楼走廊里待的时间,大概比在Michael病房门口待的时间还久。

这几天他们聊了很多:聊音乐——Zora告诉Michael她喜欢爵士里那种故意慢半拍的节奏,说那比完美更完美。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句话是我花了十年才得心应手的东西吗。聊艺术——他讲他喜欢米开朗基罗②,说他雕塑里的人体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石头里挣扎,像是灵魂被锁在石头里想要出来。她说她更喜欢罗丹③,因为罗丹把挣扎留在表面,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聊画画——他说他有时候会在半夜画画,不是什么正经的作品,只是涂鸦,画一些他脑子里出现的奇怪形状。她问他画得最多的是什么,他说应该是米老鼠④。Zora没有继续问为什么,但她忍不住想起他在舞台上戴白手套的样子。

然后Michael问她会不会跳舞。

Zora停顿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近乎不存在,但Michael捕捉到了。

“会一点,”她坦白地说,“不过没有用。我是自学的,跳得很不好。”

Michael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身体前倾,双手抓住椅子扶手,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你会跳舞?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因为真的不值一提。”Zora被他的反应逗笑了,用左手在空中比了个“打住”的手势,“我不是那种正规的训练——什么芭蕾、踢踏舞、现代舞,全部没有学过。就是在公寓里,自己放着音乐乱跳,完全不能和‘僵尸舞王’比。”

Michael还在笑,但笑的内容已经完全变了。他用那双亮得不太正常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她刚才那句话不是在自嘲,而是在不经意间打开了一扇他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的门。

“你跳的是什么风格?是跟着节奏即兴发挥吗?还是有编排?你通常会选什么音乐——快的还是慢的?爵士?流行?还是古典?”

Zora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轰得往后靠了一点,然后她用一种投降的姿态举起左手(右手被包扎成肿块确实是不方便,Zora偷摸想):“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我没学过任何风格。就是身体在听音乐的时候会自己动起来,我只是不去阻止它,仅此而已。没有编排,没有计划,没有观众,就是一种——”

Zora想了想,试图找一个合适的词:“——一种身体和旋律之间的对话。”

Michael看着女孩,那双眼睛里的亮度没有减弱。他忍不住在脑子里复现了她跳舞的样子:一个空荡的练舞室,地板干净的可以折射出女孩的身姿,她大概会把窗帘拉上,把鞋子踢掉,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音响或许会有些杂音,但旋律是清晰的;然后她会闭上眼睛——Michael估摸她大概率会闭上——身体开始移动:没有编排过的痕迹,可能也没有那么精确,是一种更自然的流动,像是她的身体不是简单地在跟随音乐,她是在回应它。

没有观众,没有掌声,没有人在看——只有她,和音乐。

Michael忽然很想看那个画面,或许她确实不如那些受过多年专业训练的舞者。但是他确实想看,想听到女孩的躯体与旋律之间的、不被打扰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对话。

“你现在还能跳吗?”Michael问。

Zora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脚踝,又抬起眼睛看他,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目前只能跳脚趾,”她示范了一下:缓慢地勾脚趾,再绷直,“这个算吗?”

这次Michael没笑。他看着她的脚趾在石膏边缘缓慢地运动,看着他这几天已经看了无数次的动作——那是她能做的全部。她在用脚趾跳舞:在石膏的封锁下,在骨裂的钝痛里,她还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动的部位,把它变成了她与身体之间的对话。

“算。”他说。

02

第六天他们开始聊起迪士尼,Michael问Zora最喜欢哪个角色。她说可能是匹诺曹,因为他说谎的时候鼻子会变长,这大概是世界上最透明的谎言。他笑了,说他小时候也很喜欢匹诺曹,因为他最后成长了变成了真正的男孩。他们聊八卦,Zora告诉Michael那个导演说她“太有威慑力”的时候,实际上用的是更过分的词——“scarily beautiful”。她当时没把这个词告诉他听,现在说出来后两个人都笑了,Michael看着女孩的笑颜不由得感叹这个导演看人确实太准。

第七天他们聊时事新闻,聊社会运动思潮,聊那些正在改变世界的事。Zora对社会问题的很多看法让他意外。她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她的思想中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几乎可以包容地球上半数人的理解力。Michael没有说出来,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发现。最后他们甚至聊到了哲学。她说她有时候会想,时间是不是真的是一条直线,还是所有的事情都同时存在,只是我们的意识只能沿着一条方向去经历它们。Michael回答说如果你的理论是对的,那我今天坐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纱布——其实早就已经发生了。她说对只是我们还不知道。他们没有再往下深谈这个话题,但Michael把这些话存在心里。

每天下午,护士会按时来指导Zora做康复训练。她的伤情目前处于绝对制动期——踝关节禁止任何主动或被动活动,只能做最简单的脚趾屈伸和腿部肌肉等长收缩来防止肌肉萎缩。她需要把患肢持续抬高到心脏水平以上,高于床头十五到二十厘米,促进静脉回流,减轻肿胀①。Michael每次都坐在旁边,看着她缓慢地勾脚趾、绷直,反复一组又一组。看着她做小腿肌肉等长收缩的时候:绷紧小腿肚子五秒,再放松五秒,每组二十次,每天四组①。她的表情会微微绷紧,额头上的汗珠比之前更密,但她的嘴角始终保持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Michael问过她疼不疼。

Zora实事求是说确实疼,但疼不是问题,疼痛其实也是肌肉在说“我还在”。

Michael忍不住默念这句话。但他也看到了别的:她被困在这张床上,左脚踝被石膏裹着,右脚只能做脚趾训练。她不能下床,不能走路,不能去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晒太阳。而他可以走,可以跑,可以每天从顶楼走到四楼,可以推开任何他想推开的门。他甚至可以去看望其他病房里被烧伤的病人:Michael前天路过其他病房的时候,让Bill去买了些花和水果,分给了几个小病人。那些孩子被纱布包着手臂和脸颊,但看到他进来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了。Michael坐在他们床边,给他们讲舞台上的故事,告诉他们烧伤之后会有新皮肤长出来,痒痒的,那是在变好。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还是在偷偷想女孩的伤口。他也想为她做更多,他能为那些孩子送去花和水果,她却只能坐在这里数她做了多少组脚趾训练。她替他缝了十二针,替他把火焰压灭在掌心里,替他的命运从镁弹的轨道上拽回正轨,而他能做的只是每天带一束向日葵,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用自己的力量一毫米一毫米的从疼痛里往外爬。

这份自责没有一天离开过Michael,它只是从最初那种尖锐的、像刀片一样的东西,变成了更钝的、更沉的东西。这份心情已经沉淀进他的骨血里,变成了一种他每天都在消化但永远消化不完的底色。

而Zora还是察觉到了Michael内心的纠结,于是她开始不断给他讲笑话。关于她的脚踝变成了医院的吉祥物——护士站的人已经开始叫它“被大明星天天瞻仰的脚踝”。关于她明天打算在石膏上画一只跳踢踏舞的猫,Michael认真地问她猫穿什么鞋,她说踢踏舞鞋,白色的。关于她出院之后想买一双和之前救他那双一模一样的平底鞋:“穿这个牌子的鞋救人时窜的速度确实快”。她讲这些笑话的时候,表情是轻松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怨怼。她躺在病床上,手掌焦黑,脚踝骨裂,脖子侧面的烙印还没完全消退,而她却讲猫穿什么鞋。

Michael看着她,看着她讲完笑话后忍不住自己先笑了。她的眼睛在笑的时候会眯起来一点,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淌下来,在她扬起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金黄色光斑。

Michael忍不住想:他被困在自己的烦恼里,包括约瑟夫的催逼,兄弟们的沉默,百事的合同,巡演排练,还有那些他说了无数次“不想做”却还是必须做的事。每次他父亲打来电话,用那种冷淡平稳的语调问他赔偿金分配方案、广告重拍时间、排练日程,他就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但这几天,每次他放下电话回到这把椅子上,看着她勾起脚趾、绷直,一组一组地完成那些缓慢而疼痛的动作,听着她讲猫穿踢踏舞鞋之类莫名其妙的笑话——那块石头就轻了一点。

女孩有神奇的魔法能让他忘记那些不快乐的事情,用她的乐观与幽默把他从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事物里解放出来,把他放在这片有向日葵和金黄色的午后光线的地方,然后说——

你看,没什么大不了的,猫还穿着踢踏舞鞋呢!

03

第八天下午,Zora做完最后一组训练,护士帮她重新抬高患肢,调整了枕头的位置。Michael坐在椅子上看着护士给她量血压、检查脚踝肿胀情况。护士走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她:“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书,杂志,画笔,音乐磁带——什么都可以。”

Michael说这话时是高度紧张的,因为这相当于找女孩要住址。

但Zora显然没意识到这些,她很自然的靠在枕头上想了想:“我的公寓里有一个录音机,很旧了,还能用,但我不常拿出来。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帮我带录音机和几盘磁带来吗?随便什么都行。”

Michael点了点头,费劲地把忐忑、不安、紧张、激动、冒进等乱七八糟的心情压下去了。

然后Zora看着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每天带的都是向日葵,这是你最喜欢的花吗?”

Michael点了点头:“是的。”

“为什么?”Zora轻声问道,这个原因她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Michael沉默了片刻,看着花瓶里那束金黄色的花。它们朝向窗口,朝向光线,朝向她。

“因为它们总是朝着太阳的方向生长。不管黑夜有多漫长,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们还是会转过去,转向太阳。我想这就是——无论如何都愿意相信光明。”

Zora看着Michael的侧脸——窗外的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软的弧线,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每一道线条都是安静的。他的眼睛看着那束花,眼神缱绻,似乎透过花蕊想着什么美丽的故事。

她仿佛看见了这个男人灵魂深处自然流露的温柔。

“真像你。”这句话Zora说出时完全没有思考,就像是在自言自语。

Michael转过头看她,表情里有一瞬间的困惑。

“向日葵,永远朝着光,不管经历了什么,你还是会转向太阳。这是一种——”她重复了他刚才的话,“——无论如何都愿意相信光明的姿态。”

Michael看着她。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然后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的脸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低头,没有把手藏到膝盖下面,没有说“抱歉”。

“从来没有人用向日葵来形容过我。”

“那他们用来形容你什么?”

“‘太空步’,‘闪片手套’。”其实还有一些小报给他的不好的评价,但Michael没说。

Zora把这些词捋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这些都是你的外在,不是你是谁。”

Michael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束向日葵上。花瓣在午后的光线里是金黄色的,边缘微微透明。女孩心中的他无论如何都愿意相信光明——即使他自己有时候不太确定那光明还在不在。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了电话铃声,不是Zora病房里的电话,是护士站的。护士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捂住话筒,朝走廊里喊了一声:“Jackson先生?有您的电话。”

Michael转过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动。Bill已经从走廊里的长椅上站起来,走到护士站,接过话筒,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放下电话,转身朝Zora的病房走来。他没有推门,只是在门口朝Michael做了个手势:手指在耳边转了一圈,然后朝天花板指了指。Bill用唇语无声的说了几个词:楼上,约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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