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hael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像一片薄云忽然遮住了他脸上刚才那些光。他站起来,对Zora说了句“我很快回来”,然后跟着Bill走出病房。
话筒还搁在台面上,Michael接起来——
“Michael。”约瑟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每次一样平稳冷淡,“百事的赔偿方案最终稿出来了,需要你签字,律师在等你。”
“我还在恢复期。”Michael说。
“医生说你可以签字,不需要跳舞,只需要你拿笔。”
Michael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开始轻轻的敲击着医院的墙面。
“还有巡演的排练时间表,赞助商那边已经确定了七月的场馆,你需要确定一个回排练室的日期。你的兄弟们都在等你。”
Michael闭上眼睛,几乎每一天都是这样。只要他没有在他自己的VIP病房——有时甚至他在那里——约瑟夫的电话就会打过来,打到他病房,打到Bill的对讲机上。如影随形,但内容永远一样:赔偿金分配,广告重拍,巡演排练。从来不是“你今天感觉怎么样”,“你的伤好了点吗”。他的父亲不会来医院看他,但他会用那种永远都在计算、永远都不带温度的声音,提醒他真实世界是什么样子——这里可没有向日葵和童话故事。
“我现在有事。”Michael说。
“你所谓的事情就是在四楼待一整天吗?那个女孩救了你的命,我很感激。但她不需要你每天坐在那里。你需要做你应该做的事。”
Michael把话筒握得更紧了。他应该做的事?在约瑟夫的语言系统里,“应该做的事”从来不包括陪一个替他挡了火焰的女孩做脚趾训练。它只包括签合同,排练,把百事的赔偿金最大化,在七月巡演开始之前把自己塞回那个被镁光灯包围的位置。
他没有回答约瑟夫的话。他只是说了句“我会处理的”,然后把话筒放回电话上轻轻挂断。
Michael走回Zora的病房。Bill看到他回来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无声地安慰他。他推开门时,Zora正在做下一组脚趾屈伸训练。她看到Michael走进来,也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但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把患肢重新抬高了一点,然后说:“一组十五次,你今天还有两组要帮我数数。”
Michael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她缓慢地勾脚趾、绷直,看着她的额头又渗出汗珠,看着她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一,”他数道,声音很轻,“二——慢一点,不用急,三……”
Zora听着他的声音:那个轻柔的、专注的、像是在数一件很重要的事的声音。他数“四”的时候稍微拖长了一点,像是在等她完成那个绷直的动作;他数“五”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鼓励,像是她在完成一组特别费力的动作之后他不由自主地替她松了一口气。她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用这种方式数过拍子:如此轻柔、如此体贴、像是他在用自己的声音帮她分担疼痛与疲劳。Zora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六”和“七”之间漏了一拍,像一片叶子从最高点飘下来,落在她心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澜,这使她无法静心思考。
Zora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把脚趾勾起的弧度延长了一秒,只是为了多听一下他是怎么数“八”的。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可不是感激——感激她认得,感激是有边界的,是可以被度量、被偿还的。而这个感觉没有边界:她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名字,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一个数拍子的声音里忽然浮上来。她只知道她的内心所向——那颗心想多听一会儿。
好在Michael没有注意到她慢了那半秒,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的脚趾,继续数到十五。他数完之后抬起头,发现Zora正看着他——
这次我可一点都不累,Zora想:那为什么我会有这样奇特的感受呢。
04
第九天一早,Zora又被走廊里的骚动吵醒了。
走廊里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沙哑而陌生,扯着嗓子喊“我是她叔叔!她家里人让我来看她!凭什么不让我进!”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礼貌但毫不退让:“先生,请出示您的身份证明。”那个男人果然拿不出来,于是开始咒骂,声称要投诉这家医院。然后是更多更嘈杂的声音,又来了一拨人,说他们是来修水管的,而护士说四楼的水管根本没报修,他们被拦在楼梯口,发出质疑尖锐的声音。还又有人说自己是《健康之友》杂志的记者,来采访医院的康复科,结果被保安发现胸前挂着一张过期的记者证。
前后三四拨人,一个比一个拙劣,一个比一个急切,保安一个一个拦下,一个一个登记,一个一个请走。
真是睡觉都不得安宁!这可是医院!
Zora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她一开始以为是医院加强了安保:医院不想让记者骚扰病人,这很合理。但她听着走廊里那种有条不紊的拦截节奏,隐约听见对讲机的“B队,四号楼梯口已清空”的声音,她意识到这不是普通医院的安保力量能在短时间内调动起来的——这种规模,这种效率,这种滴水不漏——
——只能是一个人。
Zora用左手轻轻抚摸着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Michael每天都来,带着向日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帮她数脚趾训练的拍子。他没有提过安保,没有提过他花了多少钱,和医院签了什么协议,他只是安静地做了。
她想见他,不是等他来——是她想主动去见他。这个念头落进她脑海里的第一秒,她试图把它归类为道谢。她需要去谢谢他:谢谢他安排的安保,谢谢他每天带来的向日葵,谢谢他在她做康复训练时帮她数拍子。这完全合理,一个人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当然应该主动去道谢。
但道谢不需要这么急,可以等她出院再说,可以等明天换药的时候再说,甚至可以等一个小时之后他带着新一束向日葵走进来的时候再说。而她不想等一个小时,她不想等,她现在就想见到他。
这可能有点不太理智,但Zora干净利落地按了呼叫铃。
护士花了整整三秒才消化这句话:“你是说——去VIP病区?”
“对,我想去找Michael Jackson。”
护士用一种“你疯了吗”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开始列举所有不能这样做的理由:
第一,她的伤情在绝对制动期,踝关节不能活动,患肢必须持续抬高至心脏水平以上:这样坐轮椅很不方便;
第二,每次坐轮椅的时间不能超过三十分钟:她这一来一回的时间根本不够;
第三,为了保持平稳她必须扶紧轮椅扶手:可她的右手绝对不能用力抓握任何物品。
以上的每一条理由都是医学上不可辩驳的事实,可是——
“我只需要三个枕头。”Zora跟没听见一样,继续说。
护士看着女孩,有点目瞪口呆。可看着她那张让人无法拒绝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平静而坚定的东西,护士叹了口气,转身去叫另外两个护士。她们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把她从床上挪到轮椅上。一个护士负责抬她的左脚踝,用三个枕头垫在轮椅踏板上,调整角度直到脚踝高于膝盖、膝盖高于心脏水平①;另一个护士扶着她的右手,确保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掌不会碰到任何东西;第三个护士在后面稳住轮椅,确保整个过程没有任何颠簸。Zora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比做小腿肌肉等长收缩时更密。她的脚踝在抗议,手掌在包扎下隐隐发疼,脖子侧面的那块药膏在拉伸时微微扯动,可全程她没都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那个一直用“你是她什么人”的眼神看Michael的护士——就是每次换药时被Michael盯得浑身不自在的那位——推着她的轮椅进了电梯。门打开后,走廊里比四楼安静得多,灯光更柔和,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淡淡的、像是清洁剂混合着鲜花的气息。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Bill。他看到轮椅的第一反应是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他认出了Zora,Bill的表情中有着很明显的意外。然后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了通往Michael病房的路。
轮椅靠近病房门时,Zora听到了Michael的声音:
病房门是虚掩着的,声音很清晰的从门缝中传出来,他正在打电话,声音是那种轻快的、放松的、像是在和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聊天时才有的语调:
“波姬(Brooke),昨天的拍摄怎么样?那个导演有没有又让你重拍二十条?”
一阵轻柔的笑声从听筒里隐约传出,Zora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对方在笑,在抱怨,在和一个熟悉的人分享某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完全理解的片场烦恼。Michael也笑了,那种笑声是熟悉的、习惯性的,完全不需要思考每个单词的轻重与措辞。
“我就说那个剧本第三幕有问题!你第一次读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对不对?”
又是一段回应,Zora透过玻璃看见Michael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声音离门更近了一点。
“那你今天什么时候收工?我昨天听到一首曲子,德彪西的——很适合你那部戏,你应该和导演提一下把他的音乐作为电影背景的主旋律之一。你先去忙,收工了和我说一声。”
然后是道别,语气温和的,亲切的,像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不需要特别标记的日常。今天是他们住院第九天。Zora通过他们对话的信息得出一个很直接的结论:前八天,他每天早上先和波姬小丝通电话,然后再下楼来看她。
Zora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尖锐的东西。她只是把左手轻轻放在轮椅扶手上。波姬·小丝(Brooke Shields):她在全美音乐奖那晚远远地见过她,棕发,蓝眼,好莱坞公认的美人。她就是那个陪他出席颁奖礼全美音乐奖的人,是那个在他被闪光灯包围时站在他身边的。他们认识了很多年,而他认识自己才十几天。他和波姬通电话是理所当然的,是日常的,甚至波姬小丝有可能是他在这个行业里少数可以完全放松的关系之一。Zora甚至觉得有一丝欣慰——他父亲那样冷漠(甚至可以说混蛋,Zora低低地骂了一句),但至少还有人每天给他打电话,问他今天好不好,听他讲剧本和德彪西。不是所有人都会像他父亲那样只关心赔偿金和巡演排练。他也有母亲会握着他的手亲他的额头,有朋友在电话里抱怨导演让她重拍二十条。这是一件好事,这不知怎的让她放心。
“我们回去吧。”Zora对护士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护士看着她,又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开始把轮椅往回推。Zora盯着自己的脚踝,看着石膏上那只还没画完的猫——那只猫还缺一只脚,踢踏舞鞋还没画上去。她本来打算今天让Michael帮她画的。明天吧,明天再说!她告诉自己,她提前回去是因为在轮椅上坐太久脚踝不舒服——这是真的:她的脚踝确实开始发胀,三个枕头也不能完全消除坐姿带来的压力。她不打算追问自己还有什么其他原因。她只是觉得打扰人家聊天不礼貌,而且出来时间太长挂在轮椅上腿也不舒服,就是这样,没有别的。
他们也许是男女朋友关系,Zora在回去的路上这样想。这个念头让她有无以言明的感受,就是那种六个点的省略号,在她心底一个接着一个的往前蹦跳着。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大约5分钟,Michael就挂断了电话。他走出病房,看到Bill用一种他不太读得懂的表情看着他。
“Zora刚才来过了,”Bill说,“她坐在轮椅上。”
Michael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轮椅?她不应该坐轮椅——医生说踝关节不能活动。她怎么能自己从四楼跑到这里来?有没有人帮她?她手掌上的缝合线有没有被牵扯到?他的问题还没问出口,Bill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她听到你在打电话,就让我不要打扰你。她说她有事情想当面和你说。但你在忙,她先回去了。”
Michael站在原地。她不方便移动,手掌不能用力。而她就这么来了。他的大脑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担心她的脚踝有没有被颠到,手掌有没有不小心碰到,有没有护士跟着她。她刚才不应该坐轮椅来,她的伤势需要静养,万一因为这一趟导致骨裂愈合不好,他该去怪谁呢?
另一半大脑则被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占据,像一团火苗从胸腔最深处窜上来:她是主动来找他的——尽管困难重重,她也选择主动来找他。这个猜测让他的心口怦然撞了一下,胸腔里那块巨石突然被某种光劈中,震得他整个人说不出来。
但下一句话让两半吵得不可开交的大脑都安静了下来——
“她听见你在和波姬打电话,所以没有让我打扰你。”
Michael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从高处坠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