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凯瑟琳转身看了Michael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复杂的、尚未完全成形的东西。她还在消化刚才在这个房间里看到的一切,约瑟夫就已经先一步走出了病房,没有回头。
凯瑟琳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又移到那个靠在枕头上、右手缠着纱布的女孩脸上,说了声“好好休息”,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吊瓶的滴答声重新变得清晰。Michael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束向日葵的包装纸:花已经被他插进玻璃瓶里了,插得有些歪;满天星撒了几朵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去捡。
“你坐吧。”Zora说,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指了指床边那把椅子——凯瑟琳刚才坐过的那把,还留着一点点余温。
Michael坐下来。他的坐姿很轻,只占了椅子前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她缠着纱布的右手上,又移到了她打着石膏的左脚踝上,最后落在了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上。
“你的头还疼吗?”她先开口了。
“不疼了,”他说,然后像是意识到这个回答太生硬,补了一句,“医生说休养几天就能好。你的手——护士说缝了十几针。”
“十二针。”Zora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过我是左撇子,所以影响不大。”
Michael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准确来说更像是想微笑但不确定合不合适,于是扯了一下嘴角:“你骗我。”
Zora抬起眼睛看他:“你怎么知道?”
“走廊里你用右手接的橙汁。”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短促的,还带着点儿鼻音。“好吧,被拆穿了。”她做了一个尴尬的表情,“是有点疼,但还能忍。”
Michael没有笑。他看着她的右手,看着纱布从指尖一直包到手腕。他想起自己用指尖点过那片掌心,当时她还笑他,说“Michael Jackson在问我喝不喝橙汁”。现在那片掌心裹在纱布里,而他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出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谢谢,对不起,你不该躺在这里......
所有这些句子在他喉咙里排队,没有一句能立马挤出来。
然后Zora忽然开口,像是读懂了他在想什么:“你不要再自责了。”
Michael抬起头。
“你的表情太好懂了。”她说,“从你进门开始,你就一直在想同一件事——‘都是因为我’。我必须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镁弹——镁弹耶是百事放的,不是你放的。”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Michael没有说话。他想说她不懂——他想说的内容与镁弹百事甚至火焰这些都无关——是如果她没有冲上来,她就不会躺在这里。但他知道如果他说出口,她会用同样平淡的语气说“那是我自己选的”。
Michael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个话题。他担心他再说下去,他的眼泪又会不听话:如果接下来的事情是这样发展的话,面前虚弱的女孩还得强打起精神来安慰他。他得问一些更简单的事,一些能让他的心跳慢下来的事。
“你之前说你是演员,”Michael说,声音终于找到了一点正常的音域,“你试镜过什么电影?”
Zora把后脑勺靠回枕头上,想了想:“大部分是小成本恐怖片,不过上次试镜是一部爱情喜剧,可导演说我‘太有威慑力了’。”她用左手比了个引号,“他没说‘太显眼’——他说‘太有威慑力’。我觉得那是他词汇量的问题。”
Michael笑了,为了女孩的幽默。她说话的方式没变——还是那种像洒落的月光,带着一点清晨才有的露水的声音,还是那种总能让他意外的坦诚。
“你平时听什么音乐?”Michael问,嘴比脑子还快,然后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蠢。他是一个歌手,这个提问听起来像在调查市场份额。他想收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Zora歪着头想了想。“什么都听。爵士,流行,布鲁斯,民谣。”她停了一下,“不过最近听得最多的可能是古典乐。”
Michael的眼睛亮了一下:“古典乐?谁?”
“像柴可夫斯基,肖邦,啊对,还有德彪西。”
Michael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她看不懂但觉得很有意思的手势:“德彪西的《月光》①——你听过吗?”
“当然,不过我更喜欢《亚麻色头发的少女》②。”
Michael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是他最好的作品之一!所有人都只知道《月光》,但《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那个琶音,那个旋律线——”他停下来,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把手放回膝盖上,脸又红了:“抱歉。”
“为什么抱歉?”
“我——说得太多了。”
Zora看着他。他耳朵尖和脸上的粉色还没退,手指在膝盖上不知道该怎么放才比较合适,像是刚才那个手舞足蹈的自己是一个不小心跑出来闯了祸的孩子,被他发现后急忙拽回去藏好。她不得不再次拿记忆里他站在金箔柱子旁边的样子和现在做对比:那个姿势和现在一模一样,肩膀微垮,下巴收紧,像是在随时准备为自己占用太多空间而道歉。而刚才他讲德彪西的时候,他的手是抬起来的,眼睛是亮的,整个人往前倾,像是终于忘了自己应该缩在哪个角落里。
“你没说太多,”她点点头,带着点她自己看不见的、有点促狭的笑容继续说,“我也喜欢德彪西。不过你说得对——《月光》被放得太多了,以至于大部分人已经听不到它真正在说什么。但《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不一样,它的每一个音符都被珍惜着,只要是弹它的人都会知道——这首曲子不是给所有人的。”
Michael看着她,这一次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方,没有那么僵硬了。
“对。”他说,声音很轻,“它只给愿意安静听完的人。”
他们又聊到了斯特拉文斯基。Michael提到《春之祭》1913年在巴黎首演时,观众席里爆发了骚乱③——支持者和反对者互相揪着衣领在走廊里对骂,有人把椅子扔上了舞台,整个香榭丽舍剧院乱成一锅沸腾的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用手比划着当时剧院里的混乱场面,说圣桑当场拂袖而去,说佳吉列夫在后台急得满头大汗,说那些被《春之祭》的不和谐音程激怒了的观众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音乐史上最关键的时刻之一。Zora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从斯特拉文斯基讲到普罗科菲耶夫,又从普罗科菲耶夫讲到格什温。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手势越来越多,身体越来越往前倾,手指在空中划出旋律线的弧度。他看起来不像刚才那个坐在椅子上只占三分之一位置的人了:他看起来像一个刚发现有人愿意听他说话,于是把所有关在脑子里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的话痨。
“你喜欢格什温④吗?”他问,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蓝色狂想曲》。”Zora说,“那段单簧管的滑音——从低到高,像一个人深吸一口气然后决定开始说话。”
Michael把双手合在一起,像是她刚刚解开了一道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谜底的谜题。“对!那个滑音不是写出来的——是排练的时候单簧管手④即兴发挥的,格什温听了之后说留着它。如果不是他,我们现在听的那段开头就不是那样了。”他停了一下,看着她,语气里那种兴奋的节奏忽然慢了下来,换上了一种更轻的东西,“你知道这个?大部分人不知道这个。”
“我在一本关于音乐史的书里读到过:格什温本来想把那段滑音删掉,觉得太轻浮,是那个单簧管手说服了他。”
“罗斯戈尔曼(Ross Gorman)。”Michael说。不是那种炫耀知识的语气,而是一个人在提起一位老朋友时的语气:亲切的,带着一点点怀念,好像他和那个几十年前在排练厅里即兴吹出滑音的单簧管手之间有什么私交。
Zora又笑了,被男人的神情逗乐了:“你怎么连他叫什么都知道。”
“因为他是我的英雄(hero)之一。”Michael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格什温,是那个单簧管手,看上去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其实他改变了整首曲子的开头与基调。没有他,《蓝色狂想曲》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Zora听出了里面某种更深的东西。他敬佩的不是作曲家,而是那个在排练厅里即兴发挥、然后被作曲家听见并保留下来的人。她默默把这个细节存进心里。
“那你喜欢什么电影?”Michael这次坐得更靠后了——占满了整个椅子,一条腿甚至盘了起来,“别说恐怖片!你演的那些不算。”
Zora想了想:“《雨中曲》,吉恩凯利那段雨中独舞。他是发着高烧跳完的。然后拍完那天他把湿透的鞋扔进垃圾桶,第二天醒来鞋子不见了,被道具组拿去当纪念品了。”
Michael的眼睛又亮了。“他发烧到将近四十度。那场戏拍了三天,他一边发着烧一边在雨里跳舞。后来他在采访里说,‘如果你在雨中跳舞,就不要怕淋湿。’”
他又开始继续用手比划,像是在引用某本他已经读了很多遍的书:“你喜欢卓别林吗?”
“喜欢,不过我更喜欢巴斯特·基顿。”
Michael倒吸一口气,用手捂住胸口,做出一个被刺伤的表情:“基顿?基顿怎么比得上卓别林?卓别林有《摩登时代》——基顿有什么?”
“基顿有《将军号》!那场火车追车戏,他没用任何替身。”
“那是因为他是疯子!”Michael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你知道卓别林在《马戏团》里——”
“——走钢丝那场戏拍了上百次?知道,他差点摔下来那次也被剪进去了。”
“你看过《马戏团》的幕后纪录片?”Michael问,声音里那种兴奋的节奏忽然慢了下来,换成了某种更轻的东西。而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在一个他不需要扮演“Michael Jackson”的地方,能和他聊基顿和卓别林聊到这种程度。
“看过,在图书馆的放映室,十六毫米胶片,整部纪录片只有我一个人看,放完之后放映员问我是不是电影专业的。”
Michael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又快了。
Zora紧接着说,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芒,使面前的男人近乎屏住呼吸:“基顿是天才。那场房子倒下来他从窗户里穿过去的戏,他居然没用任何替身!”
“那是《蒸汽船比尔》!”Michael几乎是在喊了,“你知道他拍那场戏的时候,整个剧组都拒绝站在房子旁边吗?只有他自己站进去了。那个窗户框——如果他的站位差了一两英寸,他就死了!”
“但他没有,因为他算好了!基顿是出了名的精确狂——他的每一场特技都是精确到英寸的。他甚至能告诉你每个动作需要多少帧!”Zora用着与Michael对等的无比激动的语调,语速快的像打字机,眉飞色舞的神态在她脸上一览无遗。
Michael盯着女孩,盯了大概两秒钟,然后那个笑容从他脸上慢慢散开。现在知道基顿的人已经很少了,知道基顿会算帧数的人,他没见过第二个。而她不仅知道,她的评价还精确——“精确狂”。这个词用得太准了,准到让他觉得她自己大概也是个精确狂,只是她不表现在特技上。
“你知道基顿在米高梅后来发生了什么吗?”他问。
“当然知道!他签了合同之后失去了创作自由,被塞进别人的剧本里,不能再用他的特技团队。他自己都说那是他一生最大的错误:从独立制片进了大片厂。”
Michael慢慢靠回椅背上,吐出一口气,与叹气无关,是那种“我找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了”的呼呼吸。他自己被父亲和唱片公司层层夹在中间,被合同和巡演和“杰克逊家族品牌”绑得喘不过气,而她知道基顿从独立制片进了大片厂之后发生了什么。Zora用的词是“创作自由”。这个词他说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从别人嘴里听到过。现在她说出来了: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规则,一个众所周知的真理。
Michael的心跳又加快了。他在想,如果他把自己的烦恼说出来:关于约瑟夫,关于他的兄弟们,关于Victory Tour,关于那些他不想做却必须做的事,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对此会是什么看法?他好想知道,就像快要爆炸的气球那样迫切。可他不敢问,至少现在不敢。他只能把这个问题暂时存在心里,像存一颗还没找到合适土壤的种子。
“你最喜欢卓别林的哪部电影?”Michael继续问,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点,像小鹿在森林里小心翼翼地找大自然恩赐的果实。
“《城市之光》(City Lights)。”Zora说。她说这两个词的时候,声音里那种沙哑的质感忽然变得很深,像是这几个字在她喉咙里沉淀了很久才被允许出口。
“结尾盲女摸到流浪汉的手,认出他的时候。她说‘你?’他说‘现在你能看见了?’她说‘是的,现在我能看见了。’然后卓别林对着镜头笑了——不是喜剧的笑,是一种让人心碎的笑。他笑得越温柔,观众哭得越厉害。”
Michael仔细回味了一遍女孩的评论,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轻,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