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那个结尾是喜剧还是悲剧?”
“都不是,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一种让你觉得这两种情绪在同一个瞬间里共存:他让她摸他的手,但他的手已经不是以前的手了;他让她看见他,但他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他还是他,但他被磨损过了⑤。”
Michael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做任何动作。他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坐着,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轻轻敲他的心口。
他从未从任何人那里听到过这样奇妙的对《城市之光》结尾的诠释:她说他不是他了,但他还是他。她永远不会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在走廊里和她交换名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被磨损过的;在通道里她用那种沙哑的声音说“那个慢比之前的快更美”的时候,她觉得他还是他。她不会没有要求他变回原来的样子——那个超级巨星——她只是认出了他,通盘接受。
“你呢?”Zora问,“你最喜欢哪部?”
“也是《城市之光》,”Michael说,声音很轻,“不过我喜欢的是更早的一幕——流浪汉为了帮盲女筹钱,去做各种零工,扫大街、拳击、搬砖。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而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Zora的右手上一直停顿着。Michael无法克制自己的眼睛不看向这只缠着纱布的、替他缝了十二针的手。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而他甚至还没有正式对她说过一句完整的谢谢。Zora看到了那个眼神,她没有点破,只是把左手轻轻移到被子边缘,指尖碰了碰那束插得有些歪的向日葵的一片花瓣。
然后Zora开口,语气比之前更慢,像是在转移话题,又像是在回应他刚才那句话里没有说出口的部分:
“那你觉得,卓别林在有声片出现之后,为什么还是坚持拍默片?除了《城市之光》——他甚至还拍了一部完全没有对白的《摩登时代》。那时候有声片已经普及了,所有人都觉得默片已经死了。但他还是不肯让流浪汉开口说话。”
Michael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身体前倾,两只手在膝盖上交握。她问的是卓别林,但这个问题他太熟了——熟到像是她自己从他的烦恼里把它挖出来的。
“因为他觉得一旦流浪汉开口说话,他就不再是那个所有人都能理解的角色了。他的身体语言是通用的:不管你在哪个国家,说什么语言,你看到流浪汉走路的样子就会笑,看到他摔倒就会心疼。但如果他开口说英语,那些不说英语的人就再也听不懂他了。他不肯放弃默片,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拍有声片的方法,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愿意失去观众——尤其是不愿意失去那些不是通过语言来理解他的观众。”
Michael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急,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只缺一个让他说出来的契机。他想起自己在Victory Tour的排练室里,对着经纪人、对着兄弟们、对着父亲一遍又一遍地解释为什么他不想只唱《Victory》里的新歌——因为他不想失去那些不是通过合同与商业逻辑来理解他的观众。而她说的是卓别林,但她问的那个问题同时也在问他自己。
Zora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能看尽他的灵魂深处那样:“所以你同意他的选择。”
“你不觉得我是对的吗?”
“我没有在质疑你的观点,Michael。我是说你——不是卓别林。你同意他的选择吗?”
Michael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把手指展开,看着自己的掌心。他做了同样的事——他坚持用自己的创意团队,坚持在百事广告里把控每一个镜头的角度,坚持不听约瑟夫和经纪人的“更商业化”的建议。他没有用语言说“我同意他的选择”。他只是低下头,然后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她看见了。
Zora没有追问,她只是继续说:“我觉得他选对了。如果他让流浪汉开口说话,我们就看不到《城市之光》结尾处的神来之笔了,也听不到那段温柔的伴奏了——只有默片能用那种方式表达情感。一个笑,一个沉默,一段美丽的乐曲,不说话的方式,反而被最多人听见。”
Michael感动地看着女孩。她没有直白地说“你做自己是对的”,她说一直的是卓别林,但他听到了,他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他做的选择是对的。
Michael把手指重新交握在膝盖上,然后点了一下头——重重的,就像两颗心脏碰撞那样重。
02
然后门被推开了,护士推着小推车走进来,上面放着药瓶、纱布卷和一套换药用的不锈钢托盘:“换药时间,你的手掌需要重新包扎,脚踝也要检查一下固定情况。”
Michael立刻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给护士让出空间。但他的目光没有从Zora的手上移开。护士解开她右手上的旧纱布时,他看到了纱布下面的皮肤:焦黑翻卷的边缘,水泡破裂后留下的鲜红色组织,缝合线像一条细密的铁轨穿过那片被烧毁的皮肤。他的胃收缩了一下,手指在身侧紧紧地握成一个拳头,指甲压进掌心肌肤里。他应该移开目光,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盯着她的伤口看,像一个围观灾难的旁观者。但Michael更不想让她觉得他不敢看,他怕她以为他不敢看是因为她的伤太丑了。她的伤不丑,她的伤是她替他挨的。
Michael的手在身侧紧紧地攥着。
“疼吗?”护士用棉签蘸了药膏涂在伤口边缘,Zora皱了皱眉,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Michael的声音比她更快地替她问了出来。
“有一点。”Zora说。
“她会疼多久?”Michael问护士,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急。
护士用一种“你是她什么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和之前霍夫林医生看他时的眼神如出一辙——然后回答:“烧伤的疼痛感会持续几天,之后会慢慢减轻。愈合期大概需要两到三周,这期间会有痒感,那是好事,说明新皮肤在生长。”
Michael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进脑子里,像是在背一首他不能唱错的歌。
一个医生进来检查她脚踝的石膏固定情况。他用手按压了一下她脚踝外侧的肿胀部位,问了她几个关于疼痛程度的问题。Michael站在床尾,全程盯着医生的手,像是在确保那只手不会按错地方。医生直起身,在病历上写了几笔,然后转向Zora问道:
“你入院时没有填写紧急联系人,你现在是否可以提供一下呢?”
Zora低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有点犹豫的说:“我母亲。不过我不想麻烦她,她身体不是很好。”
Michael一瞬间心绞痛了一下。
医生点点头,似乎也已经见怪不怪了:“你的伤情目前比较稳定,但你手掌的烧伤需要定期换药,脚踝骨裂也建议有人陪同行动——如果没有人陪护的话,你可能会不方便。是否还有其他家属可以通知?”
“没有。”她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她早就习惯了这个答案。
Michael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身侧捏紧了裤子上的布料。她说“没有”的时候,语气太平稳了,平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别人同情的、她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
Michael的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凯瑟琳在他住院的时候握着他的手亲他的额头。而她身边没有亲人提供这样的爱与支持。他的脑子开始自动填补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她的母亲为什么不方便?她有没有其他家人?如果有,在哪里?可这个问题他不能问,他们之间毕竟还没有熟到那种程度。
Michael忍不住在想:如果他刚才把花插好之后没有留下,现在她是不是就一个人在这个病房里。
医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在病历上写了几笔,然后对Zora说:“明天上午会有理疗师来指导你做一些简单的踝关节活动,避免长期固定导致肌肉萎缩,手掌的伤口继续按时换药就行。”他又检查了一下她脖子侧面的那块药膏,确认没有感染迹象,然后合上病历本,对护士交代了几句,离开了病房。护士重新给Zora的右手缠上干净的纱布,然后推着小推车也离开了。病房里最终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那束插得有些歪的向日葵。
Michael没有马上坐回椅子上。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他知道自己应该走了。医生与护士进来两趟,他在这里待了快四十分钟。但他不想走。他想起刚才医生说是否还有其他家属可以通知时她脸上的表情,平静的要命,像是一扇门被从里面轻轻关上了。她不想让任何人进来,而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待在关着门的病房里。
“明天,”Michael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来陪你换药。”
Zora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在那片橘灰色的光线里是深黑色的,看不出琥珀色的光:“你确定你没事儿吗?”
“明天我不忙!真的!我也是个病人!”Michael说。他昨天刚被烧伤,身体也有些疲倦。约瑟夫大概已经给他排满了乱七八糟的采访,可能还会问他什么时间参加排练。但他才不管这些呢,他要来四楼坐着,陪她换药。
Zora看着他。他站在窗前,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软的边。她没有说好麻烦你,也没有说不用谢谢你。她只是说;“早点回去休息。你的头皮缝了针,也需要换药。”
Michael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有什么需要立刻按铃让护士来找我——但最终只是说了句:“晚安,Zora。”
“晚安,Michael。”
03
Michael走出病房,轻轻把门带上。他站在门口停了大概十秒钟,病房里那束扎歪的向日葵还停留在他脑海里,离开之前她说明天可以把花瓶挪到窗台边,那里光线更好。女孩已经开始计划明天的事了,这让他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正在缓慢地生根发芽。
他往楼梯间走去,手插在连帽衫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小片向日葵的花瓣——可能是刚才插花时不小心沾在口袋里的。Michael没有把它扔掉,而是把那片花瓣轻轻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像夹着一张还没有写字的纸条。
然后Michael想起记者,这帮人还在楼下,还在后门,还在任何一个他们能钻进来的缝隙里。他们想要她的名字,她的照片,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今天用左手接过他递的花,用平稳的语气对他父亲说“我不会接受任何采访”。她把所有他能想到的防线都自己建好了。但她只有一个人,连一个能替她把记者挡在门外的家属都没有。
Michael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沿着走廊往回走。Bill此时正站在他病房门口,双臂交叉,脸上带着那种专业的、等待指令的表情。看到Michael从楼梯间方向走过来而不是从病房里出来,他的眉毛往下压了一毫米——这是Bill表达疑问的方式。
“四楼。”Bill说,一个肯定的陈述语气。
Michael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进病房,等Bill跟进来把门关上,他问道:“有记者打扰她吗?”
Michael没说“她”是谁,Bill也不需要这个信息,他已经了解过四楼的基本情况:普通病房区,没有VIP楼层的门禁系统,探视时间管理松散,保安站人手有限,后门和货运电梯都没有专人把守:“我听医院的人说今天已经有人试图混进四楼了。医院保安拦了一轮,但估计拦不了太久。四楼的安保条件有限,不像VIP楼层有单独的门禁和安保岗。如果要想完全隔绝记者,可能不太好办。”
“那就加人。”Michael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商量更不是请求,是一个已经做好决定的人在下达指令,“把她病房外面那一块区域封锁起来。任何非医护人员都不准靠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雇人,和医院协商,还是联系安保公司派一支临时小队过来。多少人都行,多少钱都行,从今晚开始——今晚没有,就加夜班。夜班加不了,就先把货运电梯和后门锁死。需要和谁谈?医院管理层?我可以亲自打电话;需要签字?把文件拿过来;需要钱?告诉医院从我个人账户走,不需要经过任何人审批。
听到Michael强硬的话语,Bill沉默了。他见过Michael在舞台上掌控全局的样子,见过他在排练室里对编舞师反复调整一个动作角度直到完美的样子,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对合同条款逐字推敲的样子。他知道这个人不只是歌手和舞者——他也是一个帝国的掌控者。他此刻站在病房中央,虽然头上缠着纱布,但那个帝国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可以。”Bill说,语气仍然是平稳可靠的:“我会联系医院安保部门,从明天早上开始,四楼她的病房门口会安排四个人。”
“她不希望被特殊对待,我担心她会觉得不舒服,所以最好不要让她知道这是我安排的。”
Bill点了一下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追问Michael和那个女孩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只是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来,和所有其它那些需要他冷静的、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处理的事一样。这位最受Michael信任的安全主管已经在心里开始排列任务的优先级:先联系人,再谈价钱,最后安排轮班,还得确定所有新来的安保人员都签了保密协议,这样才确保明天早上女孩醒来时不会在走廊里看到任何一个举着录音笔的人。
“还有一件事,”Michael停顿了一下,Bill耐心地等着。可Michael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轻微地变了,几乎像自言自语:“她在这边没有亲人,紧急联系人是她母亲,但她母亲身体不好,她不想让她知道。所以她是一个人在这个医院里。”
Bill没有马上回答。他等了一秒然后才说:“我明白了。”Michael点了点头。Bill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然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Michael一眼。
Bill并非那种会越界提问的人,但他看到了某些东西,某些让他觉得需要问一句的东西:
“这种安排——长期吗?”
Michael站在窗前,窗外是洛杉矶的夜空:“长期,直到她出院为止。”
05
而与此同时,约瑟夫·杰克逊正坐在一辆深蓝色奔驰的后座上。车窗没有完全摇下来,只留了一条缝。车外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Zora Wang,”约瑟夫说,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猎户座影业的签约演员。我要她的全部资料:家庭背景,父母身份,财务状况,签了什么合同,认识什么人,还有其他任何可能构成风险的因素。这些都需要你全部查清楚。”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接过信封——里面装着约瑟夫目前掌握的基本信息和一笔预付金——然后转身消失在停车场的阴影里。约瑟夫靠在座椅上,车窗缓缓升起。他不相信任何人不想要钱。她今天那番话说得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
每个人都有价码。约瑟夫只需要找到那个女孩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