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ora没有动。
她的手肘微微向后收了一点,不带攻击性,是一种更微妙的、就像猫在决定跳跃之前的沉肩。她抬起头看着弗农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此刻不再是单纯的饥饿,变成了一种更具体的东西:他看她的方式是一个赌徒看着一张刚刚翻开的底牌。
她可以站起来,推开他并走出这扇门。她有无数个理由这么做,她会为他后半辈子感到遗憾,因为她注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巨星,而他本该是她事业起步的推手,却因为一念之差与财富和荣耀失之交臂。
但Zora没有选择这么做,外祖母给予她天赋,母亲教她识人,如今,是时候检验她们的教诲了。
“弗农。”Zora说。
他愣了一下,面前的女孩没有叫他“Klein先生”,也没有称呼他为“你”。她选择叫他的名字,这让他不自觉地停顿了半拍。
“我不怀疑你的能力,”Zora说,声音平稳,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静的、带着礼貌的审视,“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想帮我,是因为我值得,还是只是因为你想?”
弗农把手缩回去了,虽然延迟了大约一两秒,可这个延迟本身就是一种承认。他退回到办公桌后面,带着一丝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仍然被女孩听出的紧张开口问道:“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Zora站起来。她从容的把包挂在肩上,俯视着男人也俯视着称之为惯例的不公法则:“我值得,你的眼光告诉我——我值得。所以我希望我们的合作方式,不会让我后悔今天来过这里。”
沉默,弗农打量着她。Zora知道他正在重新评估她:从“漂亮脸蛋”变成“有头脑的漂亮脸蛋”,再到“可能比他聪明的人”。这三个步骤在男人浑浊的眼睛里如齿轮的咬合般依次完成。
“你多大?”他忽然问。
“十八。”
“十八...真见鬼...”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然后他掐灭烟头,做了某个决定。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表格,推到她面前,“填一下你的履历表,明天跟我去见老板。”
Zora低头看着那份表格,纸页的上方印着猎户座影业的logo——ORION。
“猎户座的老板会想见我吗?”
“会。”弗农说,然后补了一句,语气里有众多复杂的成分,有敬佩又有恼怒,“因为他同样会看到我现在看到的。而他又不像我这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Zora拿起笔,填写了表格:姓名、年龄、身高、体重、联系方式。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她在填写一份她等了很多年的试卷。
走出办公室时,Zora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她没有回头看那个堆满烟灰缸和旧剧本的房间,只是正常地走进电梯,等到门完全关上,才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可以走了,他不会追上来的,她安全了。
电梯开始下降——
Zora允许自己微笑了一下。
04
两天后,Zora跟着弗农走进了猎户座影业总部,这次他们的目标是顶层办公室。
弗农穿了西装:一件明显很久没穿的深蓝色西装,袖口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他看起来比两天前紧张得多,在电梯里反复调整领带的位置,清了三次嗓子。
“放松。”Zora说。
“你倒是挺放松。”他嘟囔。
“因为我没什么可失去的。”
弗农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办公室比弗农那间至少大五倍,一面墙是落地窗,可以望见世纪城的天际线和远处圣莫尼卡山脉的轮廓。墙上挂着猎户座成立以来可以称得上代表作的海报:《富贵逼人来》的戴着灰色礼帽的彼得·塞勒斯、《第一滴血》的史泰龙。这些全部裱在统一的黑色木框里,像一座小型的私人电影博物馆。房间中央是一张红木办公桌,桌角摆着一盏蒂芙尼台灯,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咖啡豆的混合气味。
一个男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正在打电话。他个子不高,肩膀宽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剪裁得恰到好处。
“——中国市场不是备选方案,是主攻方向,”他对着话筒说,语气里有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不耐烦,“他们现在的票房增速是空前的。你不想现在进去,等别人进去了你就是傻子。”
此时男人转过身看到了Zora,他顿了顿继续说:“好,下午再谈。”
男人挂断电话,又瞄了一眼女孩,幅度不大但确实有。然后他正在整理衬衫袖口的手指停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然后才继续动作。
“这位是?”他问弗农,目光却还在Zora身上。
弗农开始介绍她,用词出乎她意料的专业:试镜、推荐、嗓音条件、潜力。Zora在一旁默默的打量着面前这个即将决定她命运的人:五十多岁,保养得当但眼底有疲惫,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普通的金戒指。他的办公桌上有一张照片,上面有一个金发女人和两个男孩,Zora把这张照片的情况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你会唱歌?”他问。
“会。”Zora说。
“唱一段。”
又是这个要求,Zora已经习惯了:这一周之内,她在三个不同的场合、对着三波不同的身份的人唱了三次,每一次都像在考试。这一次她选了《Don’t Rain on My Parade》③——
Don't tell me not to live, just sit and putter,
别告诉我安分度日,不要我去活、只让我消磨蹉跎,
Life's candy and the sun's a ball of butter.
生活本是糖果,太阳也不过是一团黄油。
Don't bring around a cloud to rain on my parade!
别把乌云带过来,在我的游行队伍上洒下雨点!
Don't tell me not to fly—I've simply got to.
别告诉我不能飞翔——我必须得去飞一趟。
If someone takes a spill, it's me and not you.
如果有人摔个跟头,那是我,而不是你。
Who told you you're allowed to rain on my parade?
谁给了你这许可,来扫我游行的兴致?
I'll march my band out, I'll beat my drum,
我要领着我乐队出发,我会击打出鼓声,
And if I'm fanned out, your turn at bat, sir.
哪怕我被挥舞的折扇扇晕,也该轮到你了,先生。
At least I didn't fake it. Hat, sir, I guess I didn't make it!
至少我没有作假。再会了,先生,我想我确实没有闯出名堂!
But whether I'm the rose of sheer perfection,
可是无论我是完美无瑕的那朵玫瑰,
Or freckle on the nose of life's complexion,
还是生活面容鼻尖上的一颗雀斑,
The cinder or the shiny apple of its eye,
是眼角的煤灰渣,或是眼中的耀眼明珠,
I gotta fly once, I gotta try once,
我都要飞上一次,去搏上一次,
Only can die once, right, sir?
人生唯有一死,不是吗,先生?
Ooh, life is juicy, juicy, and you see,
噢,生活丰盈多汁,你也能瞧见吧,
I gotta have my bite, sir!
我得尝上一口,先生!
Get ready for me, love, 'cause I'm a comer—
准备迎接我吧,亲爱的,因为我就要来了——
她的声音在天花板更高的办公室里发挥得更充分,落地窗外的洛杉矶灰蒙蒙的,但女孩的声音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时间像被某种超越自然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
唱完之后,这位制片厂的高管沉默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弗农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的话——
“我想签下你。”
05
弗农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以为会有一轮面试、二轮面试、制作人评审、市场评估,但老板直接跳过了所有步骤。
“我先介绍一下我自己,埃里克·普莱斯科(Eric Pleskow)④,目前是猎户座制片厂的首席执行官。”他有些急迫的介绍自己,生怕面前的女孩不相信。
“你本名叫什么?”
“Zora Wang。”
这个老板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她见过很多次的表情——那种“我不想谈这个但不得不谈”的表情。
“我知道这很不公平,”他说,“但这里是好莱坞。你的脸可以让你走进任何一个房间,但你的名字会让那些保守的投资者感到不安。现在是1984年,Cold War还在打。中国人——哪怕是半个——在这行要出头,比白人或黑人更难。”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过风向在变,那边市场开放得很快,市场大得不可想象。我们未来几年可能需要在亚洲有一个品牌形象,一个能同时被东西方接受的面孔。”他辨别着Zora的五官,“你有这张脸,这很好。现在你只差一个不会让人犹豫的名字。”
“你可能需要一个艺名:一个中立的,看不出你出身的的名字,相信我,这样对你对我们都有帮助。”
Zora沉默了很久,这张试卷她成功写到了最后一题:可惜这道题她之前没见过更不知道该如何下笔。这道题有三个变量:她的骄傲、她的机会、她的未来。她要怎么把这三个变量放在同一个天平上?她要如何找到一个让所有砝码都不会掉下来的平衡点?她不由得想起了刚患病在床时的母亲,彼时母女二人的经济十分困顿。那时的她曾对Zora说:“如果你说完话就被赶下了牌桌,那你的话再正确也没有任何意义。”
Zora抬起头看着猎户座影业的CEO——
“王。”Zora念出这个字,很明显是标准的中文发音,她的目光与制片厂总裁平齐,“King,Zora King。”
06
埃里克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Zora King将是我的新名字。但我必须告诉您一件事,普莱斯科先生。我接受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它听起来更像一个纯种美国人而不是混血,是因为King还有另一个意思。”
女孩轻轻翘起嘴唇,骄傲的神色在她脸上浮现,奇怪的是屋内的主宰权似乎真的因此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但在合同里,我的本名Zora Wang必须写在我身份证件那一栏。任何正式文件上,它都不能消失。我不需要你们在宣传里提我的血统,我也不需要你们替我隐瞒。如果有人问,我不会撒谎——我是一个为自己的体内的中国血统骄傲的女人。但我也不会主动把这张牌打出去,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面人的眼睛。她没有激动,没有颤抖,没有任何一个“年轻人捍卫自己身份”所常见的表演性愤怒。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得很清楚的计划——
“总有一日,我会让它名副其实。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不会忘记——我也不希望任何人忘记。”
已经和行业内无数人打过交道的制片厂CEO默默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异样的东西。作为精明的商人他也在权衡:权衡她的才华、她的性格、她的自信,以及所有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后,最终究竟会迸发出怎样的巨大能量。
“你很有胆量。”他终于说,“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因为你本人而不是中国市场,赚一大笔钱。”
“接下来——”埃里克翻了翻桌上的日历,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有个机会,百事可乐在拍一系列新广告,需要一个女孩做群演,只有一个镜头,就三秒。但主角是Michael Jackson,他们需要几百个群演来扮演观众,其中有一个特写镜头是一个女孩在人群中尖叫。”
Zora愣住了,她的脸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弗农和埃里克都注意到了。但他们可能以为那只是被“Michael Jackson”这个名字吓到了的正常反应。
“有兴趣吗?”埃里克礼貌地询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又想起那条走廊,那个瘦削的男人站在金箔柱子旁,手里捏着一杯从未抿过的香槟,用她会记住一生的眼睛看着她。
“有。”她说。
Zora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又一次走进电梯。
门关上时,她把合同从包里取出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Zora King(Zora Wang)。
电梯门开了,洛杉矶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Zora Wang——也许该称呼为Zora King,从这一刻起迈开步子,走进阳光里。
她很快要去见Michael Jackson了,尽管他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