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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984年,百事可乐广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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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试镜通知上写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地点在卡尔弗城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办公楼里。Zora六点三十分就到了。

大厅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女孩。全都扎着发髻穿着紧身衣,她们把脚尖点在椅子腿上,像一排正在休息的鹤。她们的腿长的就像从腰开始分岔的,脚背的弧度如同一轮轮新月。Zora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一双在当铺里买过旧吉他、在唐人街踩过人字拖、在西方大道走了四十分钟回家的脚,应该不难看,但完全不是芭蕾舞演员的脚。

Zora填了表格,领了号码牌,在角落里的一张折叠椅上坐下来,开始观察——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外祖母在某种意义上教会了她唱歌,母亲则教会了她一件事——观察。此刻这二十几个女孩正在用自己的肩膀和脚尖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竞赛。有人闭着眼睛默念舞步,有人反复调整足尖鞋的绑带,有人对着空气一遍又一遍比划同一个手势。但Zora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红发女孩,每隔三十秒就会偷偷瞥一眼门口。她在等一个人——大概是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会跳舞吗?”

旁边的女孩忽然开口,她有一头浅金色的头发和一双蓝得几乎透明的眼睛,那双眼睛正上下打量着Zora的脚踝。

“不太会。”Zora很坦白。

“那你怎么来的?”

“试镜通知上写的‘欢迎新人’。”

金发女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一只鹦鹉打了个喷嚏。“那不是写给你看的,那是写给我们看的。”她朝旁边那排长腿鹤扬了扬下巴,那群女孩正有说有笑,“她们都从八岁开始学芭蕾,你从几岁?”

Zora实事求是:“从没学过。”

金发女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介于同情和幸灾乐祸之间的表情:“至少你会给我们带来一些消遣,漫长的早上大家都会无聊的。”

Zora没有生气,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四十八分。

“也许吧,”她说,“但我觉得等待结束之后,你未必会感到无聊。”

金发女孩眨了眨眼,她没听懂,Zora也没有解释。

试镜在八点准时开始,而Zora被叫到名字的时间已经是九点四十二分了。

试镜的房间是一间被改造成排练室的旧仓库,墙上贴着《油脂》《闪电舞》和几部她没认出来的电影海报。三位评委坐在一张长桌后面,中间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左边是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瘦女人,右边是个白发老人,他面前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Zora Wang?”中年男人翻着报名表,眉毛微微扬起,“没看到你填舞蹈学校,你师从——”

“我没有受过专业训练。”Zora说。

三个评委同时抬头: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白发老人问。

“因为通知上写的是‘欢迎新人’。”Zora把刚才对金发女孩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白发老人和金丝眼镜男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好吧,”白发老人开口说,语气中有着很明显的不屑一顾,“你需要展示一段表演吗?”

Zora点了点头。她没有带伴奏,没有带吉他,没有带任何辅助工具。她只是走到房间中央,站定,闭上眼睛。

她开始哼唱——

那是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源自她特殊的血脉,源自在冬夜里穿过三条街道而不散的唱腔,源自她自己在无数个无人倾听的夜晚里一点一点打磨出的声音。她的声调并不高,没有那些经过专业训练的女高音那种精确到毫厘的控制。但它的质地,在枫木地板上滑行,在天花板下盘旋,在三个评委之间穿梭。

当她唱完最后一个音,睁开眼睛,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金丝眼镜摘下眼镜擦了擦,白发老人张着嘴。只有穿黑色高领毛衣的女人保持着面无表情。她盯着Zora看了很久很久后才开口,声音像一把没有感情的手术刀:“好的,请开始表演你的舞蹈。”

02

舞蹈结束后,三个评委沉默的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还是女人开口点评道:

“你的脚背不够弯,旋转时支撑腿会晃,手臂线条可以,但肩膀太紧张:你并不是芭蕾舞演员。”

“我知道。”Zora说,“很感谢您的点评。”

“那你为什么要来?”

Zora看着她,没有眨眼:“因为如果我不来,我就永远不知道这些。”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低下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字后直接把笔搁在桌上。Zora轻轻鞠躬表示感谢,然后走出试镜室关上身后的门,此时她才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重音。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腿长脖子细的姑娘们也陆续走出来了,有些人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那个金发姑娘最后一个出来,她看见Zora还坐在折叠椅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在等结果。”Zora说。

“结果?他们会打电话——”

话没说完,试镜室的门就开了,那个金丝眼镜男走出来,扫视了一圈大厅,目光最后落在Zora身上:“你——进来。”

金发女孩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

第二次进去时,房间里只有金丝眼镜和白发老头,那个女人不在了。

“你的嗓音条件非常好,孩子。但芭蕾舞剧需要芭蕾舞演员。”金丝眼镜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可神情很是为难,像个准备宣布坏消息的医生正在练习话术,“制作方需要一个能在第一幕就用脚尖站立的人,一个能让观众相信她确实从八岁开始跳舞的人。”

Zora明白了,她不是那个人。或许未来有一天她会大放异彩,但不是在今天,也不是在这里,更不是这部关于芭蕾舞的电影。

“还是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她转身正准备离开,没想到白发老人忽然开口,声音粗糙得像是被烟熏过五十年:“等等。”

Zora停下来,发现老人看着她,那双因为衰老而浑浊的蓝眼睛,此刻却微微闪亮:

“你也许不适合这部戏,但你不应该被浪费。”

老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越过桌子递给她。名片的边角已经皱了,但上面印的内容还是清楚:世纪城Avenue of the Stars 1901号,猎户座影业公司选角部,弗农·克莱恩(Vernon·Klein)。

“去找这个人,”他说,“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

Zora低头看着名片,比名字先映入眼帘的是“猎户座影业①”几个大字。她听过这个名字。1978年由五位前联艺公司高管创立,去年刚凭《第一滴血》获得巨大的商业成功,是好莱坞最年轻、最有冲劲的制片厂之一。而弗农·克莱恩,她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会帮我吗?”

老人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他是我弟弟,一个不成器的混蛋,但眼光很好。他应该不会错过你的。”

Zora沿着威尼斯大道走了很久,名片攥在手心里,边缘微微硌进皮肤。她没有立刻去那家制片厂而是先回了公寓。她把名片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个老人的措辞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一个不成器的混蛋”。老实说这不是一句令人放心的推荐。但在好莱坞,一个不成器的混蛋有时候比一个正直的绅士更有用,因为混蛋知道怎么在这个混乱、肮脏的地方生存下去。

03

第二天早上八点,Zora拨通了名片的号码。电话响了七声,她正准备挂断时,那边接起来了。

“谁?”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宿醉未醒的浑浊。

“Zora Wang,你哥哥给了我你的名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清醒了不少,但多了一层她不太喜欢的东西——那声音像一双在黑暗中摸索的手。

“我哥哥...他给的你我的名片?”

“是的,我和他昨天都在一部芭蕾舞电影的试镜现场,他说你不应该错过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没有一点温度。“我哥那个老顽固,推荐的肯定不是漂亮的脸蛋吧。”他没等Zora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了句,“但他确实有眼光。”

“他说你是混蛋,但眼光不差。”

电话里爆发出咳嗽般的笑声:“他说得对,来一趟吧,让我看看你。下午四点,和名片上的地址一样。”

Zora挂断电话,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你不是傻子。”她对自己说,“你不会被他占便宜的,你不会。”

Zora洗了脸,穿上白衬衫和蓝色牛仔裤——这是除了墨绿色的丝绒裙以外她最拿得出手的一身。她坐了三站公交车,又换乘了一趟,最终在世纪城站下车。世纪城是洛杉矶的新兴商业区,高楼林立,与卡尔弗城那种灰扑扑的工业区完全不同。猎户座影业的办公楼是一栋十二层的现代化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太阳,入口处的大厅铺着灰色大理石。

Zora走进大厅时,前台的秘书正在涂指甲油。她抬起头看了Zora一眼,然后指甲油刷子从她手里滑落,在玻璃台面上滚了两圈。

“我找弗农·克莱恩。”Zora说。

秘书张了张嘴,花了两秒钟才找回声音:“五楼,507。”

电梯的运行声像老人的喘息,这使得Zora也开始紧张起来。走出电梯后,办公长廊里贴满了海报,有些已经泛黄卷边,有些是最近的,她在一张1982年《怪形》的海报下面看到了弗农·克莱恩的名字,排在选角助理那一栏的倒数第二行,字体小得几乎看不见。

所以你在这一行已经干了这么久,Zora想:却还是倒数第二行。

她走到门牌号507面前,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一大半,她敲了三下。

门开了——

04

弗农·克莱恩比她想象的要老,也比她想象的还要瘦。他大约五十出头,头发在太阳穴附近灰白交杂,穿着一件曾经是白色但现在泛黄的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浑浊中带着某种她一眼就认出的东西——饥饿。

这不是食欲也不是□□,这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一个在好莱坞最底层挣扎了二十年的人,看着无数人从他身边爬上去时的饥饿感。Zora知道这种饥饿,她在自己身上也见过。

而他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瞳孔骤然缩小。

Zora对此已经习惯:那张脸——她不能选择的那张脸——在任何一个房间、任何一条街道、任何一个人都能引起这种反应。有人是瞳孔放大,有人是瞳孔缩小,但结果都一样:他们会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努力调整表情,试图掩饰自己刚刚被某种超出认知范围的事物击中。

但弗农没有这么做,他只是盯着她看了足足10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呼气。

“God。”他说,这个词在当下的语境没有宗教意味,更像是一句被逼到墙角的脏话。

Zora没有脸红,没有羞涩的低头,更没有做任何被赞美时的女人该做的事。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等他把下一个词吐出来。

“请进——”弗农拉开门,动作里有一种矫揉造作的礼貌。

他的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剧本、磁带和烟灰缸。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钉了十几个位置:洛杉矶、纽约、伦敦、香港、东京等等。窗帘是拉上的,尽管外面还是下午。

“请坐,”他回到办公桌后面,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你叫什么名字?”

“Zora Wang。”

“Wang,”弗农重复了一遍这个音节,仿佛是第一次尝试某种陌生的香料。然后他把烟叼在嘴角却没有点燃:“你爸爸是亚洲人?”

“我随我母亲姓氏,”Zora回复说,“她来自北京。”

“北京。”弗农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从一个不修边幅、宿醉未醒的中年男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商人般的兴趣:“他们最近势头不错②——六十年代还是个穷地方,现在满街都是新楼。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Zora没有接话。她知道中国现在的样子,因为她和母亲去年回北京时亲眼目睹到所有的变化:胡同还在,但远处已经竖起了起重机,钢筋水泥逐渐替代了旧有的平房。母亲站在胡同口,看着那些铁臂在天空下缓缓转动,很久没说话。

“你的脸。”弗农说。

Zora抬起眼。

“是一张能卖出五千万美元的脸——”他盯着她,把没点燃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问题是,卖到哪里去?你有什么才艺吗?”

“我会唱歌,跳舞在自学。”

“自学的!哈!”他重复道,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每一个来我这儿的姑娘都说可以学。但她们学不会,可不是因为没有天赋,而是她们以为‘可以学’就够了。在这个行业,‘可以学’是骂人的话!你要‘已经会’!或者‘学得比别人快十倍’!你是哪一种?”

Zora想了想:“第二种。”

弗农把烟放进嘴里点燃了: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像一小片灰色的云

“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唱!”他说,“就现在,唱一首你自己选的歌。”

Zora站起来。她没有犹豫,没有清嗓子,没有找音。她的声音在充满烟味和旧纸堆气息的小办公室里铺开,像水倒进干燥的泥土。她唱了第一段,就发现弗农手里的烟忘了弹烟灰。

她唱完最后一个音,烟灰已经积到了弗农的指节。他没注意到,只是盯着她,手里那根烟近乎燃尽,眼神像看一个刚刚在他眼前长出来的印钞机。

“Jesus Christ!”他又说了一遍,没有骂街。他说这两个词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祷告。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我可以帮你。”弗农说,“我认识很多人——不,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说的是真的,我在这个行业混了二十年,没混出什么名堂,但我认识每一个需要认识的人。猎户座虽然成立没几年,但他们有冲劲,敢用新人。我可以帮你拿到角色。”

他顿了顿,然后他的手伸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05

那触感让Zora胃里的某根弦绷紧了:他的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只手的位置试图靠近禁区。弗农触碰的是她锁骨上方三厘米的地方,那片皮肤刚好被连衣裙的领口露出。他的拇指在她的肩峰上缓慢地移动了大约半英寸,那半英寸里有一种试探,仿佛一条蛇在吞咽猎物之前先用舌尖碰了碰空气。

“你很有天赋,”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蛊惑与窥视,“但天赋在这个行业里不值钱,值钱的是机会,而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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