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Zora Wang从不相信自己会紧张。
她七岁时在洛杉矶唐人街的春节游行中扮演花童,踩着一双过大的人字拖走了整整六个街区,鞋掉了三次,光脚走了好久,但一次也没有哭。十二岁时被一个自称星探的男人在商场拦住,她盯着他的眼睛说“你瞳孔在撒谎“,然后转身就走。十五岁时她的母亲被诊断出乳腺癌,她在医院陪护了整整两个月,白天上课晚上守夜,从未在任何一位护士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但此刻,站在神殿礼堂 (Shrine Auditorium)的女洗手间里,Zora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第一次参加全美音乐奖的晚宴①,不是因为那些镶满亮片和貂皮的裙子在礼堂里川流不息,甚至不是因为坐在她左前方第三桌的那个制片人——他上个月刚刚拒绝了她在一部浪漫喜剧中的试镜请求:
她刚才在那条走廊里,撞见了Michael Jackson。
不对,“撞见”这个词不对,至少没这么戏剧化,是她从洗手间出来,低头看那张该死的座位卡——33号,桌子几乎是紧挨着洗手间——然后抬起头,然后就看见了他。
Michael Jackson站在那根贴着金箔的圆柱旁,手里捏着一杯没有喝过的香槟,像一幅被挂错了展厅的画。
Zora停下脚步,她当然知道他是谁,全世界都知道他是谁。她的母亲在北京的胡同里长大,从没听过一首英文歌,却在芝加哥转机时从机场的电视屏幕上认出了他——“那个戴白色手套的”。所以是的,她不可能不知道。
但她停下来的原因,更奇怪,更难以解释,更像是一种身体本能的反应而不是大脑的指令。
Zora感觉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松开了,像一只手从她的心脏上移开。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天哪是Michael Jackson”,而是——
“这个男人我好熟悉。”
02
这念头荒唐得让Zora差点笑出声。她当然没有见过他。她是一个演过四个死人和两句台词的十八线小演员,同时也是一个在洛杉矶无数个不知名的小酒吧里唱过歌的、没有人知道她名字的歌手。而Michael Jackson是这个星球上最耀眼的恒星。他们之间的距离,用物理单位来衡量是走廊里这二十步,用社会单位来衡量则像隔了整整一个银河系。
但那种“见过”的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像一把钩子伸进她的胃里,朝他的方向扯了一下。
Zora后来花了很长时间去拆解那一瞬间:不是一见钟情——至少她自己拒绝用这个词——也并非被他的名望、财富或那张举世闻名的脸所迷惑,更像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接近于“认出”的东西,就像你在异国的旧书店里忽然闻到一种气味,你无法命名它,但你的身体知道那是什么。
就像你在听一首歌之前,就已经知道它的旋律。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他的眼睛……
她在那双眼睛里读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自信,不是诱惑,不是明星那种惯于被注视的从容,是——
害怕。
一只小鹿站在林间空地的边缘,听见了树枝断裂的声音,于是高度警惕,带着那种“我会被伤害吗”的本能退缩,全部浓缩在他抬起眼的那一秒里。
Zora笑了,她不知道为什么笑,也许是想告诉他:我不会伤害你。
03
“你也是逃出来的?”Zora忍不住开口问。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速度比她的大脑运转更快。它无法被称之为一个精心设计的开场白,但真的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感觉:她和这个男人,在这个铺满金色壁纸和赭红色地毯的走廊里,是两个从同一座牢笼里逃出来的囚徒。
Michael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嘴巴微微张开,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Zora差一点就要转身离开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他不想要任何人靠近,也许他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躲开所有人。而她,一个身穿墨绿色裙子的陌生人,正在做那些他想要躲开的事情。
“抱歉,”Zora带着点慌张解释说,“我不该打扰你——”
“没有。”Michael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要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刮过,“你没有打扰。”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这个动作让她觉得好笑:一个在五十万人面前唱歌不眨眼的人,在一条空荡荡的走廊里需要清嗓子。
紧接着面前的巨星回答了她一个问题:“这个派对我也不太想参加。”
他没有说“你是谁”,也没有说“你怎么在这里”,更不是其他男人在搭讪时都会用的、带着明显不怀好意的句子。他说的是“我也不太想参加”,一个分享,一个把自己和她放在同一边的声明。
Zora靠在墙上,决定留下来。
接下来的对话,在她的记忆里后来变得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布料: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开始模糊。她记得自己说了恐怖片和电锯的事,记得他笑了,记得那笑声让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掌轻轻托了一下。她记得他说“被电锯锯过的姑娘至少值得一杯橙汁”,记得自己伸出手去介绍自己的名字,而他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她的掌心。
那触碰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
这激起了女孩的警觉和观察心:她意识到在硬挺的军装外套与闪闪发光的外表下,这个男人十分孤独。
04
Zora默默地观察到了很多事。
比如Michael Jackson握香槟杯的方式:只用拇指和食指,中指悬空,仿佛怕自己用力过大会捏碎它②。比如他说话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是真实的,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在看别处,在看一个不在场的人,在看一段他已经知道结局的故事。
Zora没有告诉他的是,她其实也是一个歌手。
这不是不能说,也完全谈不上一个值得保守的秘密,她只是不确定这是否重要。她的歌手身份比她的演员身份更加微不足道:没有经纪人,没有唱片合约,只有一把从当铺里赎回来的旧吉他和每两周一次的酒吧驻唱。她在那些烟雾缭绕的小舞台上唱过歌,观众在台下喝酒聊天,偶尔有人在某首歌的间奏时鼓掌,更多的时候没有人听。但她不在乎。她唱歌不全是因为有会人听,而是那些音符从她喉咙里涌出来的感觉:像呼吸,像心跳,像一种她无法拒绝的本能。
她曾经在一个只坐了六个客人的雨夜唱完一整首《Summer Wine》③,然后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调酒师红着眼眶走过来,说了一句让她永远忘不了的话:“你的声音不该属于这个地方。”
那晚她回到家,对着浴室的镜子又唱了一遍。镜子不会鼓掌,但镜子里那个女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此刻站在Michael Jackson面前,她忽然想起了那个调酒师的话。这个男人大概也听过无数个动人的声音——比她的声音更专业、更完美。但他大概没有听过那种声音: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未经打磨的、粗糙得像原石却又透明得像水晶似的声音——
那是她的声音。
Zora没有说这些。她只是和他一起讨论起《Thriller》的MV——她其实本来想问Michael的是“你是怎么拥有这么该死完美的天赋和灵感的”——紧接着问他是不是不开心。
她知道这句话越界了,对于一个习惯被追问的明星来说,这可能又是一次盘问的开始。所以Zora立刻补了一句“你不必告诉我为什么”,然后说出那番关于日记本的话:她不追问,她需要马上让面前像小鹿一样有些瑟缩的男人相信她从来不是那种刨根问底、以揭人伤疤为乐的人。
如果一个人想告诉你,他会的;如果他不说,那意味着说出来比不说更痛。
Michael看着女孩,沉默了很长时间。在那段沉默里,走廊的空调发出了低沉的嗡鸣,远处宴会厅的铜管乐手吹出了一个刺耳的高音。她注意到他的睫毛,那不是照片上能看出来的东西:很长、很密,像鸟翼的边缘,无声无息的吸引她去默默观察。
“这听上去很奇怪。”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