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芙出现在罗莎面前的时候,她的学徒们都累睡着了,只有她一个人还在聚精会神的搅合那个大汤锅。
锅里一罐子黑绿的液体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泡,深夜的灯光暗黄跳动,诡异的气味在室内蒸腾,罗莎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暗昧的灯火里,看起来非常的……邪恶女巫。
但罗莎大概是所有邪恶与不邪恶女巫们的老祖宗。
而且这锅看起来很恶心的液体实际上是针对瘟疫的草药汤。
所以判断一个人真不能只看表面。
奈芙这么想着,伸手沾了点黑绿色的汤药,放进嘴里品尝。
她的脸皱起来了:也不能不看表面。
罗莎煮好了这一锅药汤,当着奈芙的面儿往里头倾倒了一大包芬芳的干草,现在,诡异的味道变化成了清香,不用尝也知道药汤好喝了许多。
于是奈芙可以肯定,罗莎是故意的,她知道奈芙到来肯定没啥好事。
奈芙做了个请的动作:“走吧,现在去,干完活儿,你还来得及清晨回来继续熬药呢。”
罗莎在围裙上擦擦手:“我已经七天没睡觉了。”
奈芙困惑转身,扬起眉毛:“啊,和我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罗莎又不需要睡觉。
罗莎搓了搓脸:“指望你说人话的概率还不如指望隔壁的驴呢。”
驴看到她还会蹭蹭她,奈芙只会说一些“快走吧干完活还来得及回来继续干活”的狗言狗语。
罗莎本来以为奈芙的狗言狗语有个限度,但是在她站在深夜的山头上的时候,她又觉得奈芙的下限是深不可测的。
她看着脚下的山丘和旷野,在月色下,树桩们看起来白惨惨的,荣薯们静静地躺在地里,显而易见是全泡烂了,正在发黑,而泥石流所经之地,花草树木全部翻折、掩埋在潮湿的沙土里。
奈芙点点头:“让这些植物全部恢复原样,一个晚上呢,你肯定可以的。”
她甚至还拍拍罗莎的肩膀:“正好泥石流改变了山体形态,我们努努力,把它改造成梯田,然后再把我的荣薯全都种进去——复活它们也就是顺手的事儿——如果时间还来得及,再催发一部分荣薯,让它们快点成熟就行。”
罗莎瞪着她,发现她还在说话:“挖掘就不用你来挖了,你还是回去熬药要紧。”
奈芙说完了,微微歪了歪头:“我和你一起干。”
罗莎心想:她甚至还觉得自己很体贴呢!
如果莉莉丝的能量体早知道她需要和这样的朋友并肩作战,也不是不能继续沉睡万儿八千年的。
但是现在她已经没得选了,只好在如水月色下把袖子挽起来,叹了一口非常命苦的气,不想和奈芙废话一句。
明亮的碧芒覆盖了山野,无数植物在罗莎的力量下重新恢复了生机,被奈芙拗断的树林开始疯长,茂盛的绿冠交错,山上的草木发出新芽,枝干茁壮,花叶繁盛,而那些荣薯们表皮的黑色飞快的褪去,回归到红棕色的模样。
随即,杂乱的石块和土堆被归拢成一块一块的方格,从旷野上缓缓的往后退、往上升,一节一节、一阶一阶,原始的山丘变成了井然有序的梯田,月色下,湿润的黑土地中有嫩芽冒出……
明月西沉,浓黑的夜空渐渐转为群青,渐渐地,海的尽头,有白金的光芒向着天与海漫溢,群青色褪去,天空渐渐泛着金红的光芒。
罗莎和奈芙坐在山头,两手泥,一头汗。
奈芙伸了个懒腰:“啊,就这样吧,也别全把事儿干了,总得给我的信徒们留点自己摸索的空间。”
罗莎光着脚站在泥地里,脚旁边就是一株荣薯嫩绿饱满的茎秆,它在湿润凉爽的晨风里向着罗莎和奈芙左右摇摆,像是不知道亲近谁好似的。
罗莎碰碰它:“是我让你复活的。”
荣薯的茎秆向着罗莎伸展。
奈芙咳嗽一声。
茎秆停在空中,颤微微地向着她而去,最终下定了决心似的,长长的茎秆绕过了奈芙的脚踝又向着罗莎而去,把她俩的脚踝绕在一起,这才心满意足的停下,小小叶片在她俩的小腿上蹭。
奈芙伸手摸摸它:“快长大,你能喂饱更多人呢。”
罗莎哼笑一声,把自己的脚踝轻轻的抽出来,注意不要碰到柔嫩的叶片:“不愧是贪婪,要求还真高。”
奈芙仰头看她在晨光中对着大海深深呼吸:“我这里不错吧,皇都寸土寸金,繁荣城开阔许多,不是吗?”
罗莎把手上的泥土抹在奈芙脸上,左一撇,右一撇,给她眉毛画的又黑又粗,拍拍她脸,泥沙簌簌从她睫毛上落下,看起来异常滑稽。
她轻声说:“你我都知道,高处自然开阔。”
随即直起腰来,摆摆手:“天亮了,我回去干活了。”
奈芙站起来目送她离开,抬手擦掉脸上痕迹,海风吹得她头发披拂,如同海上霞云。
是啊,高处自然开阔,但去到高处,非得两脚泥一步步走才行呢。
她轻轻拍拍荣薯茎秆,转身朝着皇都的方向张望,她视线内,一条明亮的大河奔腾着北上,岔开无数支流,它们路过城镇,旷野,群山,其上有数条船只,运载着各地的货物,向目标而去。
在她脚下,数个荣薯的块根也顶出了新芽,向着成熟而去。
奈芙懒洋洋下山去了,盘算着她的计划。
淮川运回的荣薯分了两批,一批留在繁荣城,一批已经北上去芒特山了,芒特山曾被罗莎的力量庇佑过,长起来估计快,不知道那边的情况如何了呢?
提摩西不会种田,但他很喜欢去田里逛一逛,尤其是种下了女神送来的荣薯之后,他就巡得更勤快了,早起操练前去一趟,晚上巡逻完去一趟,如果他当天不巡逻,吃过晚饭自己还要溜达过来,背着手在田垄上走,蹲下来捏捏土。
没人笑话他,因为很多人自己也这样,种荣薯的人恨不得住在田里,也确实有一批人就搭了个棚子睡在田边上。
最近雨多,农人们怕淹坏了荣薯,又加深了排水的垄沟,提摩西和他们一起干。
有人劝他:“您该管着更重要的事儿,别干粗活了。”
提摩西铲子不停:“繁荣城来信,祭司和总督都下田呢。”
芒特山的人一直叫瓦尔加总督,至于陆英行,他是女神身边的人,不算在世俗范围内。
第一批荣薯冒出嫩芽的时候,提摩西几乎喜极而泣。
有农人自豪地说:“咱们这儿曾经蒙女神降雨,地比别的地方好许多,种子播下去,长得又快又好。”
又有人挺起胸脯:“那是因为我们虔诚,女神庇佑咱们,才给咱们好雨,好地,好种子。”
人群中就有人称赞:“说得好呀!”
每个人看起来都挺高兴,他们现在都能吃饱,但是这份庇佑让他们自己觉得有种格外的骄傲和自豪。
在外头,他们是无路可走、无家可归的人,随便哪个贵族老爷、哪位祭司大人都能要他们一家子的命,命不如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