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这里,他们是神选之人,他们自己觉得,在这里,他们就和那些在圣殿里祷告的贵族老爷们一样骄傲。
他们因此深深地爱着这里,崇拜着给他们这种生活的女神和她的神使,以及祭司和总督大人们。
提摩西作为前任圣殿骑士团一团长,看着这些百姓不仅崇拜那位“邪神”,更是已经有意无意间表现出对帕拉海姆之神的愤怒甚至憎恶,他想说点什么,可是他看着黑黝黝的土地上冒出的一排排绿油油的茎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到了晚上,食堂里吃了油炸荣薯,有人高兴得敲着饭盆,唱起了自己编的颂神歌。
提摩西吃饭自有仪态,没有跟着唱,安娜副官唱完了一首,看着荣薯还有的剩下,而提摩西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盆子里已经空了,她就铲了十几根,倒在提摩西盘子里,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偷偷吃,别吱声。
结果安娜走了,又有别的同事来给他送吃的,一根两根,三根五根的,都让他别声张。
提摩西吃得好辛苦,几乎快吐了。
算了,他想,今晚吃油炸荣薯呢,他们高兴也是应当的,就让这些人骄傲一会儿吧,这又有什么坏处呢?他们苦了一辈子了。
有人给提摩西送,就有人想给住在芒特山附近镇子上的家人送,一来二去,荣薯的名声就在这一片传出去,都知道山上有了不得的种子,是女神显灵,能吃饱。
悄悄投奔芒特山的人越来越多了。
贵族们地里干活的农人逐渐的变少,少个一两户还就忍了,少了十户八户的,消息报上去,家主就摔了酒杯。
到了圣殿里祷告的时候,当地的贵族和行政长官们聊聊天,发现这成了普遍现象。
这还了得!
这帮贱民居然敢逃跑!
这肯定是背叛神,这是渎神的罪孽!
之前他们居然因为犯了罪,怕被惩罚就逃跑——不就是打死了吗,这是为了他们好,让他们和他们家人死后,灵魂能得到安息啊!
现在,还没打他们呢,他们就跑了。
难道他们对这些贱民还不够好吗,圣殿还不够仁慈宽宏吗?
神是慈悲的,只要你上贡的贡品足以取悦神,神就会降下赐福,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这些贱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什么荣薯,一定是邪神用来诱惑世人的手段,圣殿实在不应该再容忍这帮邪恶的罪人在此地放肆了!
他们得把这种邪恶的东西抢回来,种在自己的地里,净化它的罪孽,好让它为他们带来更多的人口和钱财。
这才是应当的。
面对当地贵族们的催逼,圣殿祭司也没什么办法。他们也不是没有和芒特山上的人交战过,没成功。
现在,那个提摩西来了,他不仅打得过他们,还能在交战之前例行的骂战里有理有据的骂他们。
也不是骂,他就是引经据典。这个坏东西啊,他是正统被皇都的圣殿培养出来的,本来要接班做骑士长啊!
他又好看,又能说,对神圣的经典倒背如流,理解深刻——事实上就是太深刻了,才会被赶出来——他们实在是说不过他!
当地的圣殿又不敢上报给皇都,神官们忖度着,大祭司洛耶大人固然圣洁慈悲,但是提摩西是被她赶出来的,她肯定不愿意听到他把自己的手下打得落花流水吧。
她不愿意听,他们还上报,不是给大祭司大人找不痛快吗,她不痛快,能让他们痛快吗?
贵族们就催,圣殿就拖,贵族们不高兴了,问是不是贡品不够啊,那他们也没有更多了,不行他们就要上皇都告状去了。听说大祭司大人不喜欢提摩西,他存在在此地,大祭司大人一定也不会高兴吧?
——其实洛耶早就知道了,但洛耶懒得理,随便他们揣摩她心意去吧,这也能巩固她的权威。
贵族和圣殿两方推来推去,折腾到第一批荣薯已经上市售卖了——是的,提摩西觉得这是好东西,允许当地的农民来领,回家自己种,还附赠耕种说明,实在弄不明白,一个地区领的人多了,芒特山派人亲自去教。
规模很小,因为农民们并没有自己的地,地里的都是老爷们的,他们只敢偷偷地趁着夜色自己来或者一个村子凑一个人来,弄十几个或者几十个回去,一起种。
但是有个贵族的少爷有一天看到一名农人少年,扛着一个布袋笑着走回来,也有几分姿色,就想要强抢民男,遭到反抗。
这少年比起鞭子来,居然先去扑在布袋上,袋子里滚出来的,正是几十个灰扑扑、还裹着泥巴的球。
这少爷立刻想到了这是什么!
了不得了,这些贱民,居然私下里和邪神有了勾当,留不得了!
少年和这一家子固然是倒了霉,被拉出去鞭打,生病的爹是被打死了,眼看着这家里其他人也活不了,一个村的人也要一起受刑。
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这少年的妹妹和芒特山的骑兵队有点交情,当年曾入选,但是为了照顾生病的父亲,遗憾未能前去,这少女去接哥哥,却看到了哥哥被强抢的一幕,她立刻转身,没回家,就向着芒特山去了,有好多人看到她往哪儿跑了,但没人说一个字。
安娜带着骑兵队来的,把这一家子抢走了,看到少女的爹已经死了,妈妈和哥哥奄奄一息,少女还是不肯上山,她求安娜让她复仇。
根据帕拉海姆的法律,贵族打死了农奴,也就打死了,哪有复仇的道理。
安娜在山上有学习,知道少女的心愿是实现不了了。
但是少女说,她是女神的信徒,她在来往的行商们那里听到过海边繁荣城的消息,女神允许她的信徒处死了当地的大贵族一家子。她说她要按照女神的法行事,自己死也甘心。
安娜没说话,给了少女自己的信物,说她明早才启程,想好了来找她。
当夜,那贵族一家子起了大火,倒是没死几个人,但被人趁乱冲进去抢了不少财物,天明清点,当家人固然为了财物心疼,但同时也发现了,少了一个儿子。
少的就是那个少爷,他被发现的时候被绑在自己房间的床柱子上,用自己的马鞭勒了个半死,父母找过来之后,赶紧给他找医生,救过来了,但是从此成了个痴呆。
安娜带着少女回去,向提摩西报告,她想,这位代总督是一定要罚她的了,但她愿意。就算不让她做副官了,她大不了跑去繁荣城投奔瓦尔加。
提摩西听了,倒是淡淡的,也没说要罚她,只立刻让安娜安顿好这少女,他们是中午上山的,提摩西下午就令骑兵团和步兵团都准备好武器,列好阵势,一边组织山下小镇的居民都撤到山上,一边令巡逻队的人在小镇布下拒马,早早吃过晚饭后,他就亲自带人下山,等在上山的必经之路上。
他骑马在最前面,站在一道小山坡上,看着明亮的月色。
奈芙救他的那天晚上,下着雨,没有这样好的月色,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她的眼睛,魔神的眼睛很亮,他一瞬间曾以为是月亮。
远处的小路上,逦迆的火光行来,伴随着马蹄声。他认得出为首的人举着的旗帜,不如说,他再熟悉不过了。他侍奉的神在旗帜上,悲悯的看着他。
他曾经全身心的侍奉神那么久!
他们一步步的走近,更近。
提摩西想到他从圣殿走出来,也走了这么远。
他又抬头看了看月亮,然后举起了手,做了个手势。骑兵队的人都吃的很饱,营养好,夜里也看得见,他们看到提摩西的号令,纷纷上马。
等到逦迆的火光到了山坡下,提摩西变了个手势。
夜里,奔雷一般的马蹄声突然从山坡上响起,向着圣殿的队伍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