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霜回到自己院子时,天已经偏黑了。
她在刑部大牢折腾了一下午,回来又陪沈崇远吃了顿晚饭。
席间她爹和她大伯一直在骂狼庭部的人“不知好歹”,沈氏在旁给两人添汤夹菜,偶尔插一句“清霜刚回来,你们少说两句”,但也没真拦着。
沈清霜闷头扒饭,脑子里转的全是明日早朝的事,一碗饭吃得没滋没味。
饭后她回了自己屋子,丫鬟备好了热水,她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的中衣,散了头发坐在床沿上。
屋子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窗纸上映着廊下灯笼的暖光。
按说她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又在刑部大牢耗了一下午,早该困得睁不开眼,可此刻她偏偏精神得很,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影子的名字叫极烬华。
沈清霜把枕头拽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头上,盯着对面墙上的挂画发呆。
她回京没通报,直接翻墙进了沈府,这事说起来不算什么大事,她以前也这么干过。
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她回京之前,极烬华在北疆跟她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个指心口的动作,还热腾腾地搁在心口上。
她本该进了城先去宫里递牌子,哪怕不见面,至少也该让极烬华知道她回来了。
结果她先回了家,下了棋,洗了澡,现在坐在这里发呆。
“……不会生气吧。”沈清霜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声。
极烬华那个人,面上懒懒散散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眼小得很。
她要是知道自己回了京不先去找她,反而翻墙回了沈府,肯定又要摆出那副“朕无所谓”的表情,然后暗地里折腾人。
上回在北疆,她帮沈昭垫了个枕头,极烬华就把她摁在客院椅子上绑了,一边绑一边说“朕看看你有多喜欢给人垫枕头”。
可今天的事,也不全怪她啊。
卫雪是她亲卫,跟了她六年,在北疆替她挡过刀、挨过箭,脸上那道疤就是替她挡的。
卫雪打了狼庭部的人,她这个做将军的不能把人推出去不管,更何况卫雪打的是狼庭部的人。
狼庭部小半年前还在北疆跟大熙打仗,阿史那·骨勒的手上沾了多少大熙将士的血?
极烬华自己也是从北疆回来的,她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还有云姑姑,云姑姑今天也在场,是云姑姑先出面拦的阿史那·咄陆。
极烬华那么在意云姑姑,她总不至于因为卫雪替云姑姑出头就真的生气吧?
沈清霜这么一想,心里松快了些。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怀里还抱着枕头,又顺手从床头摸出那个东西,跟系统兑换的极烬华等身抱枕。
这个是她新换的一个,有一米多长,比之前那个还软绵,上面印着极烬华的穿的是玄金帝袍,赤瞳微挑,嘴角含着一丝慵懒的笑。
她把抱枕搂在怀里,脸埋在抱枕肩窝的位置,拱了两下,又拱了两下。
抱枕被她拱得皱巴巴的,上面沾了她好几根头发,但她浑然不觉,只顾着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极烬华,你可别真生气……”
话音未落,一阵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紧接着“吱呀”一声,房门被吹开了。
沈清霜从抱枕上抬起头,疑惑地坐起身。
她屋子的门是往里开的,门闩插得好好的,窗子也关着,哪来的风能把门吹开?
她看了一眼窗纸,窗纸没破,炭盆的火苗也没怎么晃。
她皱起眉,掀开被子下床,趿着鞋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铺了一地,老槐树的枝桠影子在地上印出细密的纹路。没有人。
“……怪了。”沈清霜嘟囔着把门关上,插好门闩,转身往回走。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床上的人。
极烬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侧躺在她的床上。
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腰侧,玄色常服外面罩了件朱红血色的外袍,衣摆垂在床沿,像一片烧着的晚霞。
她的赤瞳在昏暗的烛光里映着一点暖色,嘴角微微弯着,看着沈清霜愣在门口的样子,懒洋洋地开了口:“怎么回京也不通报一声?怎么,不想见朕?”
沈清霜没吭声。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极烬华身后。
离极烬华的背不到半米的地方,那个极烬华等身抱枕正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枕面被她方才拱得皱成一团,上面还缠着好几根她掉下来的头发。
她方才搂着那个抱枕拱来拱去的动作,跟现在极烬华本人侧躺在旁边的画面,在脑子里“嗡”地一声撞在了一起。
世界上最尴尬的事是什么?
沈清霜以前觉得是在北疆大帐里被极烬华勾引到腿软。
后来觉得是在御书房被绑着跪在极烬华脚边。
再后来觉得是在临安府行宫被极烬华亲完之后,转头看见苏婉仪站在门口。
但现在她知道了,真正最尴尬的事是你前几分钟还在床上搂着一个等比例复刻极烬华本人的抱枕拱来拱去,后几分钟极烬华本人就侧躺在你床上、离那个抱枕不到半米。
而你刚才的动作、表情、甚至还有声音,可能全都被她看在眼里。
极烬华见沈清霜愣在门口不动,皱了皱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朱红血色的外袍,是沈清霜最喜欢的那件。
她下午收到沈清霜回京的消息后,原本郁闷的心情好了不少,批折子的速度快了一倍,晚膳也比平日多用了半碗。
她特意换了这件外袍,就是想看看沈清霜的反应。
可现在沈清霜傻站在那里,两眼发直,跟丢了魂似的。
……看愣了?极烬华心里微微一动,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些。
虽然沈清霜这副傻样子有点丢人,但看在自己这件外袍的份上,勉强算她过关。
极烬华撑着床面准备起身,她本来也没打算一直躺着,过来就是看一眼,说两句话,顺便提醒这死丫头明天早朝别给她丢人。
沈清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极烬华撑着床面的那只手,正往那个抱枕的方向落下去。
她的指尖离抱枕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只要再往下半分,就会碰到那个印着她自己脸的、被沈清霜拱得皱巴巴的、还缠着好几根头发的抱枕。
沈清霜脑子里“啪”地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一个箭步扑上床,双手按在极烬华肩上,把人直直按了回去,膝盖压在极烬华身侧,整个人罩在上面,连呼吸都急了。
极烬华被她扑得猝不及防,后背撞在床面上,赤瞳微睁,愣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