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动手的人还是镇北将军的亲卫,而沈清霜前几天刚被言官弹劾“拥兵自重”。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麻烦大了。
她偏过头,看了沈清霜一眼,沈清霜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这件事,不能在大堂上了。
沈清霜随即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阿史那,你说得对。今日的事,是我的人动手在先,我认,但你也别拿国书压人。你今日在正阳门大街上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想闹到陛下面前,可以。但你要想清楚,陛下若问起来,五文钱糖人的事,是你先挑的。”
咄陆冷冷地看着她:“沈将军,你这话,是承认你的人打了我?”
“我承认。”沈清霜没有回避。
“那你打算怎么了?”
沈清霜沉默了一息。
“明日早朝,我会亲自把这件事的始末递到陛下面前。该罚的罚,该赔的赔,该道的歉,我沈清霜不推。但阿史那,你也得把你今日在正阳门大街上的事,一并递上去。你抓大熙百姓、踢翻摊子、吃糖人不给钱,这些事,你不能只字不提。”
咄陆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他缓缓把那卷国书收了回去。
“行。”他说。
“明日早朝,我递国书,你递军报。让大熙陛下亲自裁断。”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偏过头看了云姑姑一眼。
“这位……夫人,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云姑姑没有回答。
咄陆也没追问,冷哼一声,大步走了出去,他身后的两个狼庭部武士跟了上去。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陈御史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官服湿了一片。
他看了看沈清霜,又看了看云姑姑,苦着脸道:“沈将军,云大人,这事……下官实在兜不住啊。”
沈清霜没理他,走到卫雪面前。
卫雪还坐在条凳上,脊背挺直,但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她方才一直没说话,但堂上发生的事,她每一句都听进去了。
“将军,我……闯祸了。”卫雪抬起头,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霜低头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在卫雪肩上拍了一下。
“回去再说。”
她转身往外走,卫雪跟在她身后。
云姑姑走在最后,竹篮换了个手提着。
三人走出刑部大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面上灯笼亮了一片,正阳门方向隐约传来灯市的热闹声响,但三人谁也没说话。
沉默着走了一段,沈清霜忽然开口:“云姑姑。”
云姑姑偏头看她。
“明日早朝,你会在吗?”
云姑姑想了想,微微摇头。
“奴婢在不在,不在紧要,紧要的是陛下怎么裁。”
她顿了顿,看着沈清霜。
“沈将军,今日这事,阿史那·咄陆不会善罢甘休。他今日在大堂上拿出国书,就不是为了罚银十两。他是要把这件事当成筹码,在年节大典之前逼陛下在阿史那·骨勒的事上让步。”
沈清霜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霜沉默了几息。
“明日早朝,我先递军报。北疆的事,我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清楚。至于卫雪的事——”
她偏过头看了卫雪一眼。
“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卫雪低着头,闷声道:“将军,我认。”
沈清霜没再说什么,三人走到宫城外的岔路口。
云姑姑要回宫,卫雪要回城东的住处,沈清霜要回沈府。
分别时,云姑姑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卫雪一眼。
“卫姑娘。”
卫雪僵了一瞬,抬起头。
云姑姑看着她脸上的淤青,目光平静,但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脸上的伤,回去用冷水敷一敷,别用手揉。”
卫雪抿了抿嘴,闷声应了个“嗯”。
云姑姑没再说什么,提着竹篮往宫门方向去了。
沈清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又回头看了看卫雪。
那丫头站在原地,盯着宫墙拐角的方向,冷冰冰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透了。
“走了。”沈清霜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卫雪回过神,垂下眼,跟着她往城东走。
两人沉默着走了半条街,卫雪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将军。”
“嗯。”
“今日的事……连累你了。”
沈清霜偏头看她。
卫雪抿着嘴,半天没说话,最后闷声道:“朝上本来就有人弹劾你拥兵自重。我今日打了狼庭部的人,明日阿史那·咄陆递国书,那些人肯定又要说你治军不严、纵容亲卫。”
沈清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跟了我六年,在北疆杀过的人比狼庭部那帮武士见过的还多。今日为了个卖糖人的摊主,为了——为了有人替他说话,你跟人动手,我不怪你。但你得记住,下次动手之前先掂量掂量,别脑袋一热就往前冲。”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至于那些言官,让他们说去。你将军我在北疆守了六年,不是靠他们几道折子守下来的。”
卫雪低着头,闷声应了。
沈清霜又拍了拍她的肩。
“回去吧。明日卯时,宫门口见。”
卫雪“嗯”了一声,转身往城东巷子里走去。
沈清霜站在街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想起方才在大牢里,阿史那·咄陆拿出国书时,陈御史面如土色的样子。又想起云姑姑握着竹篮提梁、指节发白的手。
明日早朝,不会太平。
她握了握拳,掌心还残留着白天棋子冰凉的触感。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