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迟掀帘侧身,侧身做出一个极为恭敬的请势。
沈烬与陆太守二人缓步踏入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森严,与外头喧闹的校场截然不同。穹顶之下,一盏巨大的通明羊角灯悬于正中,烛火熊熊燃烧,灯影投射出斑驳凌厉的光。两侧兵器架上林立着长枪短戟,寒光凛凛,映得帐壁寒渗渗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硝烟味与淡淡的铁甲锈气,混合着熏香的气息,竟生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感。
主位之上,燕侯安坐如松。
他今日竟一身玄铁铠甲,全副武装。甲片在烛火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胸前护心镜打磨得锃亮,映得他面容愈发刚毅。肩甲宽厚,腰束革带,悬佩横刀,整个人如同一座蓄势待发的铁山,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威压。他并未披散头发,而是将长发高束于顶,簪缨固定,鬓角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更显风尘与凌厉。
案前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书正静静等候,案上砚台墨香浓郁,显然他一直未曾停歇。
燕侯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两人,落在沈烬身上时,微微一顿。
沈烬身着素色官袍,清雅温润,与这满帐的铁血肃杀格格不入。但他站得笔直,脊背如松,哪怕身处铠甲猛兽的威压之下,眉宇间亦是沉静无波。他先对着案上方向微微一揖,礼数周全,语气谦和:
“下官沈烬,见过燕侯。”
陆太守也连忙随行礼,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深知燕侯治军之严,平日里即便面圣也常着戎装,可见其对兵权的看重。如今在这庐州军营,他披甲相见,既是威严,也是示威——今日之事,涉及军饷重案,此事在军中尚未完全公开,外界知晓的还不多,燕侯此举,分明是想借军方铁律先行施压。
燕侯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手随意抚过胸前的甲胄纹路,指尖微凉。他慢条斯理地从座位上站起身,随着铠甲碰撞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声响,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扩张开来,将整个中军大帐填满。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烬。
那双历经血火的眼眸深邃如寒潭,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直刺入人心。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连烛火都因这股压迫而微微跳动。
半晌,燕侯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厚重,透着金属摩擦般的独特质感:
“沈大人,一路辛苦。”
他向前微倾一步,拉近了与沈烬的距离。隔着不过两尺的距离,沈烬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沾染的血腥气与尘土味。
“只是本侯有些不解,”燕侯目光微眯,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审视,“此事牵涉军饷,动静不小,按理说朝廷早该有明发诏书,为何如今反倒成了‘外人不知’的秘案?沈大人倒是说说,这是为何?”
这一问,直接切中要害。
沈烬心中了然,燕侯这是在质疑朝廷的态度,也是在试探他此行的真实目的。
他微微躬身,姿态依旧沉稳,缓缓解释道:
“侯爷明鉴。此事初发时,军中上下混乱,流言四起。为免动摇军心,也为防止有人借机生事、销毁证据,朝廷与下官商议后,决定暂压此事,低调查案。一来是为了保护军营根基,二来也是想揪出背后真正的黑手,还燕家军一个清白。”
燕侯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抬手,指节轻轻叩了叩腰间的横刀刀柄,发出“笃、笃”的轻响。
“还本侯一个清白?”
他低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透着一股冷意:
“沈大人倒是说得体贴。”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
“可如今,庐州城外的粮草运输已断数日,营中将士每日的吃食都成了问题。外头那些不明真相的兵卒,已经开始有怨言了。”
燕侯抬手,指向帐外,语气沉肃:
“他们只知道银子没了,吃不饱了。他们不管是谁偷的,只认我这个燕侯。我这一身铠甲,穿在身上,是为了守庐州,守大雍的北大门。可如今,倒像是我成了那个偷银子的贼。”
沈烬抬眸,迎上燕侯眼中那股压抑的怒火与疲惫。
他能想象,这位手握重兵的燕侯,此刻心中是何等的憋屈与愤怒。
“下官明白侯爷的难处。”沈烬语气诚恳,“所以下官才会即刻赶来,希望能在最短时间内查明真相,将失窃的军饷追回,还侯爷与全军将士一个公道。”
燕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眼中的锐利稍稍收敛了些许。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的铠甲,发出一阵清脆的甲片碰撞声。
“好。既然沈大人说了要查,那本侯便给你这个机会。”
他抬手,指向案上那堆文书,语气不容置疑:
“军营之中,无论何人,无论何职,只要与本案有关,本侯一概不赦。你尽管查,所需之人,所需之物,本侯尽数提供。”
陆太守在一旁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附和:
“侯爷深明大义!下官定当全力配合沈大人,共破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