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熏香袅袅，锦垫柔软，窗外的车马声隔着木壁隐隐传来，倒显得车内格外安静。

满满还僵在方才的震惊里，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愣愣地望着端坐前方的唐令仪。

昨日那一身青衫、眉目清俊的“少年公子”，此刻换上了女子华服，鬓发轻挽，珠翠点缀，眉眼明艳却不失凌厉，一颦一笑皆是贵气。两种模样在她脑海里重叠交错，让她半天回不过神，只觉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唐令仪将她这副呆怔失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轻轻一扬，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她微微抬眸，目光轻柔地落在满满身上，侧过头，语气舒缓地开口：

“很惊讶？”

声音依旧是昨日的调子，可此刻听来，少了几分男装的刻意低沉，多了女子独有的清润婉转。

满满喉头微微滚动，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指尖泛白。

她定了定神，才敢小声开口，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茫然与困惑：

“唐公子……哦不，唐小姐，您、您既然是女子，那为何……为何要救我？”

她实在想不通。

一个女子，女扮男装踏入青楼，一掷三百两为她赎身，这不合常理，更不合世俗规矩。

唐令仪看着她眼底满满的不解，指尖轻轻搭在膝头，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袖口绣纹。

她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哪怕在颠簸的马车上，依旧保持着从容优雅的姿态，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气度。她淡淡反问，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通透：

“难道我是女子，便救不得你了？”

见满满一怔，她又轻轻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你就算不说，我也猜到了。你先前必定以为，我是看上了你，才要将你赎走，收在身边做侍妾，对不对？”

这话一出，满满瞬间脸颊通红，一直红到耳根。

她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嘴唇嗫嚅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不然一位公子，何苦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青楼女子一掷千金。

唐令仪也不戳破她的窘迫，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望着车厢前方，声音轻缓，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满满耳中：

“你过去遭遇了什么，被如何对待，我不想细问。但你要记住——女子这一生，从来不是只有依附男人才算活路，不是嫁一个好人家、守一方宅院，便是圆满。”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带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清醒与坚定：

“你我同为女子，本就可以相互扶持，抱团取暖，不必任人践踏，不必任人摆布。我们一样可以靠自己，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说罢，她转头看向满满，眼底带着一丝了然：

“我知道，在这世俗眼里，我这番话大逆不道，离经叛道，甚至与谋逆无异。可我还是要说。”

满满垂着头， tiny 肩膀微微发颤。

她从小被灌输的便是女子三从四德、以夫为天，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心里既震撼，又害怕，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触动。她不敢接话，只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细细咀嚼着唐令仪的每一个字。

唐令仪看着她这副胆小怯懦、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

这姑娘性子太软，又无依无靠，若是就这么放她离开，用不了多久，要么被她那赌鬼父亲抓回去再次变卖，要么被人欺负拐骗，下场只会比在怡香楼更惨。

可她重生一世，早已厌弃了强逼他人、掌控一切的滋味。

要留，便要对方心甘情愿；若不愿，她也绝不勉强。

心念至此，她语气放缓，继续平静地开口：

“我既已替你赎身，卖身契自然是你的。一会儿我便还给你，另外再给你五十两银子，足够你安稳一阵子。往后的路，你自己选，我不干涉。”

她一条条掰开来，说得清清楚楚：

“你可以回你那个爹身边，乖乖等着他下次把你卖掉；

也可以找一户人家嫁了，老老实实做一辈子贤妻，困在后宅里。只是我得提醒你——你进过青楼，这是洗不掉的痕迹，这世上，有几个男子能真心不介意？”

“当然，你也可以拿着银子，远走高飞，自己寻一条生路。这些，我都管不着，也不会管。”

最后，她淡淡收尾：

“我救你，不过是看你可怜，一时心善罢了。”

说完，唐令仪便不再多言。

她微微向后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上双眼，闭目养神。

昨日在青楼周旋，又被三百两银子愁得心烦，夜里还与沈烬一番对话，心神耗费不少。此刻车厢安稳，暖意融融，她没撑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缓，眉心舒展，竟是微微打起了盹。

车厢内再度陷入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轻微声响。

满满站在原地，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