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令仪抬手轻轻扶了一把还跪在地上的满满,示意她起身站到自己身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酒菜香气与残留的喧闹。
长廊里灯火摇曳,两侧轻纱垂落,路过的侍女见了她们都识趣地低头避让。唐令仪步履从容,一身青衫束得挺拔,明明是少年装扮,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沉稳气场。满满跟在她半步之后,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既紧张又忐忑,却又因为身边这个人,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底气。
一路下楼,大堂里依旧丝竹婉转、笑语喧哗,酒气与脂粉香混在一处,热闹得有些晃眼。
秋香曼早已在楼梯口不远处等候,手里慢悠悠摇着那柄描金折扇。方才那几个被打发出来的姑娘,早已经一五一十把楼上的事情跟她禀报清楚。再想起满满还是清白身子,这位小公子又出手大方、一看就不差钱,她心里早就算盘打得噼啪响——这丫头,怕是要撞大运被人赎身了。真是想不到,被赌鬼爹卖进火坑,居然还能有这般出路。
心里想得热闹,脸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是那副八面玲珑的老练模样。一见唐令仪带着满满走下来,立刻将扇子一收,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殷勤:
“哎哟公子,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可是满满这丫头笨嘴拙舌、手脚不麻利,伺候得不合公子心意,惹您不高兴了?”
说话间,她眼皮一抬,目光轻飘飘斜斜扫了满满一眼。
那一眼看似随意,却带着这几日在楼里对她动辄呵斥、威逼恐吓的威压,瞬间勾起满满这段时间的所有噩梦——饿肚子、挨骂、被推搡、被威胁,每一样都让她浑身发寒。她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就想往后缩,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唐令仪将这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脸,对着满满极轻、极柔和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带着稳稳的安抚,眼神沉静又可靠。
只这一下,满满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瞬间就安定了大半,紧绷的肩膀也悄悄松了些许。
唐令仪转回目光,脸上的散漫笑意尽数收起,神色变得干脆而严肃,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妈妈,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来,是要给满满赎身。你开个价。”
秋香曼等的就是这句话,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脸上却故作沉吟。她慢悠悠重新打开扇子,在胸前轻轻扇了两下,像是在斟酌,实则早已打定主意要狠狠敲一笔。
心一横,她抬眼笑道:
“公子也是爽快人,老身就不跟您绕弯子了。三百两。只要三百两银子,这丫头从今往后生杀予夺,全凭公子处置,老身保证,半个字不多问,半个人不多拦,您看如何?”
三百两。
这话一落,唐令仪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握着袖角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虽是第一次踏足青楼,却也不是任人糊弄的傻子。寻常清白姑娘赎身,几十两已是顶天,这老鸨张口就是三百两,简直是明晃晃把她当冤大头宰。想起从前在宫中每月那点微薄月例,三百两对她而言,简直是一笔巨款。
心里一阵肉疼,可目光一落,就对上满满那双盛满惶恐与期盼的眼睛。想到上一世她忠心耿耿却惨死,这一世又颠沛流离,唐令仪咬牙在心底叹了口气,终究是硬着头皮,淡淡吐出一个字:
“好。”
满满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眼眶一热,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声音带着哽咽:
“多谢唐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不必多礼。”
唐令仪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力道温和却不容推辞,将她扶了起来,故作随意地扬了扬下巴,语气带了点纨绔公子的洒脱:
“无妨,本公子看着你顺眼,自然不会让你继续留在这儿受委屈。”
一旁的秋香曼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扇子拍了拍掌心,连声打趣:
“好好好,满满啊,你可真是撞上天大的福气了,往后可要好好伺候公子。”
笑罢,她立刻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急切又直白:
“公子,那这三百两银子……是现在就结清吗?”
唐令仪心头一阵不爽,却也知道此刻不能发作。她微微蹙眉,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点,沉声道:
“今日出门仓促,身上只带了一百两现银。剩下二百两,我明日给你。”
她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避免被旁人听见身份:
“你明日一早,把满满收拾妥当,送到隔壁街角处等我,我准时过去交钱领人。”
“官府”二字,终究被她咽了回去。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满满。为了不惹人怀疑,她故意放软了语气,眉眼微垂,装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深情模样,声音放得轻缓:
“你安心在这里再等一日,别害怕,我明日一定来接你。”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停留,对着秋香曼略一点头,转身便迈步走出怡香楼。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暮色街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