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说辞听得唐令仪忍不住轻轻一笑,眉眼间漾开几分无奈又爽朗的意味,轻轻摇了摇头:“我也没这么多讲究,更不是什么一碰就碎的千金小姐,是你太过小心了。”
沈烬脸颊微微一热,越发觉得自己方才举动笨拙又多余,连忙低下头,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歉疚:“是在下考虑不周,让唐姑娘见笑了,实在抱歉。”
唐令仪不甚在意地微微一笑,抬手往府衙方向指了指,语气爽利干脆:“没事,这点小事不足挂齿。快走吧,天色也不早了,早点过去安顿下来,也好早些休息,明日才有精神办事。”
“好。”
沈烬轻声应下,不敢再多啰嗦,连忙牵着马紧随在唐令仪身侧,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街道快步向着庐州府衙行去。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两人无心流连,只一心尽快办妥手续,将马匹安置妥当。
同一时刻,庐州军营,主将大帐内。
厚重的深青色帐帘低垂,将外界的天光与喧嚣尽数隔绝,帐内只靠几支粗大的牛油烛照明。烛火被帐外透进的冷风一卷,明明灭灭地晃动着,将帐内一众武将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人人面色凝重,垂首屏息,整个大帐静得落针可闻,空气压抑得令人几乎喘不过气。
燕仲一身半卸的明光铠甲,腰束嵌玉玉带,端坐于主位之上。他面容刚毅,轮廓深邃,鬓角已染微霜,本就威严迫人的面容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的戾气如同实质一般,压得在场众人心头发紧。
“砰——!”
一声震天巨响,燕仲重重一掌拍在案几之上。
厚实的梨木桌案剧烈震颤,案上的茶杯、兵符、卷宗齐齐弹跳,茶水溅洒在桌案上,晕开一片片深色水渍。这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也让帐内所有将领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竟敢瞒着不报?!”
燕仲双目赤红,怒火滔天,声音如同惊雷般滚过大帐,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之威:“军饷失窃是何等重罪!那是戍边将士的活命钱、是守疆护土的底气、是朝廷拨下的重资!你们竟敢私自隐瞒,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猛地往前一倾身,目光如刀似剑,狠狠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将领们,语气越发凌厉:
“若不是谢太傅提前飞书传信,特意提醒我严查军饷出入,防范内鬼,你们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是觉得自己有天大的本事,能悄悄填上这个亏空,还是认定凭你们就能悄无声息抓住窃贼,一手遮天,把朝廷当瞎子?!”
下方一众将领纷纷垂首,额头几乎抵到胸口,无人敢抬头与他对视,更无人敢出言辩解。
这件事本就是他们理亏在先。一来军饷失窃事关重大,一旦传出,极易动摇军心,引发边关骚乱;二来燕仲近来旧伤复发,身体一直欠佳,时常卧病休养,众人本想私下暗中追查,等有了眉目再向他禀报,免得他忧心伤身,加重病情。可谁也没料到,事情还没查出半点头绪,竟先惊动了京城,连谢太傅都已得知,局面瞬间失控。
一片死寂之中,人群里忽然走出一位面色黝黑、身材魁梧的刘姓将领。他盔甲铿锵作响,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带着几分忐忑与急切:“侯爷!末将斗胆一问——朝廷……朝廷是不是已经彻底知晓此事了?”
燕仲怒极反笑,随手抓起案上那封来自京城的密函,狠狠朝着下方一掷。信纸在空中散开,轻飘飘落在地上,字迹清晰可见:“废话!朝廷若是不知,我如何能得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件事,从头到尾与我燕家军无关,与我燕家更无牵扯!待到上面派人来查,你们只管原原本本、实话实说,不许遮掩,不许攀扯,更不许给我胡乱认罪,坏了燕家军的名声!”
刘将军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开口追问应对之策,大帐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连帐帘都顾不上仔细挽起,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神色慌张,额头上布满冷汗,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侯、侯爷!急事!天大的急事!”
燕仲眉头拧成一团,压着胸口翻涌的怒火,冷声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军中规矩都忘了吗?天塌不下来,起身说话!”
亲兵连忙爬起身,快步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语气满是急切:
“回侯爷!咱们安插在庐州府衙的线人,刚刚飞鸽传书紧急来报——今日府衙突然来了两位神秘贵客,手持明黄色圣旨,态度威严,府衙知府以下全员恭迎,排场极大,显然是京城来的要人!小的反复思量,眼下能让朝廷直接下旨、派人火速赶赴庐州的,除了军饷失窃一案,再无其他!”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哗然。
将领们顿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神色间充满了惊疑与不安,原本凝重的气氛更是雪上加霜。
燕仲坐在主位之上,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方才强压的镇定荡然无存,指尖不自觉地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军饷失窃在庐州境内,又紧邻边关大营,无论怎么查,都不可能与燕家军彻底撇清关系,更不可能与他燕家毫无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