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的冷厉与不爽只在萧宴眼底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他几乎是立刻便回过神来,迅速敛去所有锋芒,脸上重新堆起几分怯懦、几分为难,身子微微躬了躬,双手下意识交握在身前,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样。
他抬眼看向太后,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
“母后,册封皇太弟乃是动摇国本的头等大事,非同小可。这般重大的旨意,若是单凭儿臣一句话便定下,恐怕难以服众,朝臣们那边……怕是会极力反对。儿臣一人,实在做不了这个主。”
太后见他没有当场顶撞拒绝,反倒露出这般畏难退让的神色,只当他是心里已经松了口,不过是碍于颜面找个台阶下。当下心中一松,脸上立刻绽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看向萧宴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轻视与笃定。
她轻轻抚了抚衣袖上的珠翠,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家常小事:
“皇儿尽管放心,这些琐事不必你费心。明日早朝,你舅父自会率领众臣,在朝堂之上正式奏请册立皇太弟。到时候,朝中大半官员都会顺势附议,剩下那几个不知好歹、敢站出来反对的,皇儿你只管无视便是,自有你舅父去收拾。”
话说到这儿,太后才猛然想起今日另一桩重中之重,眼帘微微一垂,掩去眸中算计的精光,再抬眼时已是一派温和慈柔,语气也顺了不少:
“对了皇儿,还有一桩喜事,索性今日一并定下。你下道圣旨,给娴儿和你皇弟赐婚吧。你皇弟如今也到了成家的年纪,身边总得有一位名门出身的正妃打理家事,娴儿温婉懂事,又是咱们唐家的女儿,再合适不过。”
萧宴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笑得一派爽朗无害,甚至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轻快,连连点头应和:
“这是自然,儿臣早就看出来了。京中谁人不知,唐景娴心里一直倾慕朕这个皇弟,两人素来投契,这桩婚事本就是水到渠成,再好不过。”
他话音微微一顿,故作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眉头轻轻一蹙,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要紧之处,语气也跟着郑重了几分:
“只是母后,如今女子学堂即将开课,满京贵女都要入堂就学。娴儿身为唐家嫡女,又是未来的皇太弟妃,若是带头不去,恐怕会被世人诟病任性跋扈,于唐家、于皇室颜面都不好看。”
说到这里,萧宴抬眸看向太后,眼神诚恳,语气周全:
“不如这般,儿臣这就下旨,正式为二人指婚,先定下名分。等两年后,娴儿自女子学堂顺利结业,再行大婚完婚。如此一来,既全了礼数,也堵了世人的嘴,您看可好?”
太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看向萧宴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难得的赞许,笑着开口:
“还是皇儿你心思细,考虑得周全!哀家倒是一时没想这么周全,险些误了事。既如此,便按你说的办。”
大事一一敲定,太后也无心再逗留,起身轻轻理了理身上华贵的凤袍,语气随意地挥了挥手:
“时辰不早了,哀家就不打扰皇儿了,先行回宫。”
萧宴立刻躬身垂首,姿态恭敬温顺,语气更是谦卑有礼:
“儿臣恭送母后,母后一路慢行。”
谢渊自紫宸殿辞驾之后,一路步履沉稳,回府时却比往日少了几分从容,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进府之后,他没有去书房停留,也没有唤管家交代事务,只径直回了自己寝院,简单收拾行装。几件耐脏耐磨的素色外袍、一方贴身存放的调兵令牌、一叠碎银与几张路引,寥寥数样东西,利落塞进一个寻常布囊,全程不过半炷香功夫。
他甚至没换下身上那身半旧的朝服,只在外头罩了一件灰布长衫,掩去朝臣身份,便对门外低声吩咐:“备车。”
随行的凌骁与白闫早已在廊下等候。
两人跟着谢渊多年,见惯了这位太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无论政务多急、案情多重,他向来条理分明、缓急有序,从不会这般来去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无形之物在催着他走。
凌骁悄悄给白闫递了个眼色,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敢多言。
是庐州军饷一案惊天动地,容不得半分耽搁?
还是……这一趟出行,牵挂的不只是公事?
亦或是,两者皆重,压得他连片刻喘息都不愿留?
无人敢问,也无人敢点破。
马车很快驶到府门前。
谢渊提步上车,身形利落,没有回头看一眼府邸。
车厢内光线偏暗。
他端坐在角落,脊背挺直,双目微阖,表面上像是在闭目养神,周身气息却冷得发沉。凌骁与白闫驾车在外,仍能隐约感觉到车内气压低沉。
谢渊明明一言不发,可眉宇间那点紧绷、下颌线不自觉抿起的弧度、指尖偶尔轻叩车板的细微动作,都在明明白白昭示——他此刻心绪极不平静,神色间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