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卿所言,甚是有理,句句切中要害。只不过,朕近来倒是听说,翰林院之中,不少文臣学士都以你马首是瞻,凡事唯你号令,心向爱卿之人,不在少数啊。”
一句话,满含试探与猜忌,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谢渊心底冷笑一声。
这位傀儡皇帝,被困深宫多年,早已极度缺乏安全感,既想倚重他人夺回皇权,又怕羽翼未丰,先养出下一个权倾朝野的权臣,落得更凄惨的下场。
他当即不再犹豫,双膝一弯,笔直跪地,锦制衣摆在金砖地面上扫出一声轻响。他脊背挺得如同出鞘长剑,双手郑重伏地,头颅微低,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语气沉稳坦荡,字字铿锵有力:
“陛下明察。臣不过在翰林院供职多年,于经义学问上略通一二,同僚间时常往来交流经义,探讨治国方略,实属文人常态,绝无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之心。臣一片忠心,上可昭日月,下可告天地,此生只向陛下,只向大雍江山。”
萧宴凝视着跪地不起的谢渊,沉默良久,殿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他心中并非不忌惮谢渊日后势力坐大,尾大不掉,可眼下局势,他早已没有任何退路。
太后与唐家虎视眈眈,随时可能行废立之事;燕家立场不明,首鼠两端;满朝文武,要么依附权贵,要么明哲保身。谢渊,是他唯一能抓住、也唯一敢相信的人。
即便今日扶持谢渊,日后扳倒唐家与太后,燕家究竟会倒向何方,依旧难料。
可他实在受够了这提心吊胆、任人摆布、一言一行都被监视的傀儡日子。
没有选择,也只能赌这一次。
萧宴目光骤然一凝,周身那点傀儡皇帝的虚浮气息瞬间收敛,他紧紧盯着谢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闷雷滚过寂静的大殿:
“谢爱卿,你可知道——庐州军饷失窃一案?”
这话入耳的刹那,谢渊周身气息猛地一沉。
方才还平静无波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冷厉的阴霾,眉峰紧紧锁起,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在袖中悄然攥紧,指节绷出生硬的弧度。
庐州军饷……那是供给燕家军前线的救命军粮军资,关乎北疆安稳,关乎数万将士性命,是半点也马虎不得的军国重事。
这般重大的案子,若是按正常流程,早该轰动朝野,三司联动,兵部、户部齐齐介入,闹得人尽皆知,绝无可能悄无声息。
可他,对此案一无所知。
谢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惊涛骇浪,面上却只维持着沉稳,缓缓抬眼,声音比殿内空气更冷:
“臣,未曾听闻。”
两个字落下,他心底早已掀起惊澜。
庐州军饷失窃,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竟然被死死压在台面之下,连一丝风声都不曾外露。
这位在所有人眼里好色昏庸、形同虚设的小皇帝,竟有这般深沉的心思与手段,能将一桩震动朝野的重案,牢牢捂在自己手中。
别说他这个在外多方打探的人毫不知情,恐怕就连太后、唐磊那一伙把持朝政的势力,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萧宴……藏得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萧宴将谢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自己早已暗中派沈烬出发一事。
他此刻没有余力去考虑信不信任沈烬,他只知道,沈烬根基尚浅,孤身前往未必稳妥,而谢渊,是他必须抓住的另一重保险,也是更有力的一把刀。
他身子微微前倾,原本慵懒的姿态一扫而空,眼神里透着压抑多年的狠戾与急切,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谢渊耳中:
“此案来得蹊跷,捂得诡异,背后牵扯之大,超乎想象。”
“朕不用查,也能猜到七八分——放眼整个京城,有这么大的胆子,有这么通天的门路,敢动北疆军饷、敢截燕家军粮草的,除了丞相唐磊一系的唐家,还能有谁?”
萧宴握紧了身下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谢爱卿,朕现在问你——你可愿意替朕跑一趟庐州,彻查此案,找出唐家动手的确凿证据?”
他目光灼灼,几乎是一瞬不瞬地锁住谢渊,带着帝王的压迫,也带着走投无路的托付:
“只要拿到铁证,唐家在朝中的气焰便会拦腰折断,朕也能借此撕开一个口子,夺回一部分实权,不再任人摆布。”
“此事干系重大,知晓者寥寥无几。朕不敢托付旁人,也信不过旁人。”
“朕只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