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裴溯是真真正正慌了。
他站在书案之前,原本执笔批注的手僵在半空,狼毫笔上的墨汁缓缓坠下,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难看的黑点,如同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指尖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连衣袖都被攥出深深的褶皱,呼吸乱了节奏,胸口微微起伏,一贯温润平和的神色彻底碎裂,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太了解唐令仪了。
从前的她,无法无天,肆意张扬,心里从来藏不住半分事,欢喜时笑得眉眼弯弯,气恼时便直接甩脸,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旁人只当她是相府娇纵任性的二小姐,唯有他清楚,她骨子里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烈性,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什么人,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这些年,她身边往来的世家子弟不少,偶尔结伴出游、嬉笑打闹,他都看在眼里。旁人议论纷纷,他却始终未曾过多干涉。因为他看得明白,那些人与她,不过是泛泛之交,她从未对谁真正上心,更没有交付过半分真心。
他一直默默守在她身旁,以先生的身份,以知己的距离,耐心等着她长大,等着她看清自己的心意,等着有朝一日,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
可如今突然冒出来的沈烬,却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笃定。
新科状元,一朝得势,入了陛下的眼,前途不可限量。此人模样清俊,气质沉稳,行事分寸感极强,心思更是深不可测。
这个人,裴溯一无所知,摸不透他的脾性,看不清他的目的,更不知道他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唐令仪心甘情愿地与他乔装打扮,一同匆匆出城。
更让他心乱如麻、彻夜难安的,是唐令仪近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腰间时常悬着一枚样式奇特的玉佩,玉色温润,纹路陌生,每每被他撞见,她总是神色慌张,匆匆遮掩,不愿多说半句。那玉佩是谁所赠,代表着何等情谊,他无从知晓,却每想一次,心口便闷痛一次。
她对他的态度,也变得忽远忽近,忽冷忽热。从前总爱黏着他问东问西,一言一笑都格外亲近,如今却常常走神,刻意疏远,仿佛在两人之间,悄无声息地筑起了一道他拼尽全力也跨不过去的高墙。
裴溯缓缓闭上眼,身体微微一晃,踉跄着后退半步,重重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
椅背冰凉,透过衣料渗进来,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燥热与酸涩。他抬手捂住双眼,指腹微微颤抖,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极苦、极涩的自嘲笑意,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满是压抑已久的心酸与不甘。
当初明明是她先闯入他的世界。
是她总借着请教功课的名义,一次次跑到他的书斋,一口一个“裴先生”,笑得明媚耀眼,像一束突然照进他沉寂岁月里的光。
是她日复一日地陪伴,一言一语地打闹,毫无顾忌地靠近,硬生生搅乱了他清心寡欲多年的心湖,让他动了心,生了情,对未来有了满满的期盼。
是她先招惹了他,让他卸下所有防备,把她放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满心等着可以光明正大护她一生的那一天。
怎么到了最后,先放手、先疏远、先转身离开的,还是她?
他守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把所有温柔与心思都放在她身上,换来的却是她一声不吭,与另一个陌生男子并肩离去,去向不明,安危未卜。
强烈的不安与酸涩死死攥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再无半分平日的温润儒雅,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慌乱与急切。手指重重按在书案上,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实木案面按出印痕。
他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管。
无论唐令仪要做什么,无论前路藏着何等凶险,他都必须找到她,必须护她周全。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紫宸偏殿。
殿门紧闭,重重帷幔低垂,宫人内侍尽数被屏退到殿外百步之外,四周静得落针可闻,只余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檀香,压不住满室压抑紧绷的气氛。
谢渊一身素色常服,被贴身内侍悄无声息地引至殿中。他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垂手立于殿中,目光平静地落在地面金砖之上,神色沉静淡漠,看不出丝毫心绪起伏,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隐秘而凶险的会面。
萧宴端坐于龙椅之上,并未像平日那般沉迷声色、慵懒散漫,而是腰背微微挺直,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轻敲着描金扶手,节奏急促,显露出心底压抑已久的焦躁与不甘。他面色沉郁,眼底带着几分傀儡皇帝独有的疲惫与隐忍,整个人看上去,早已褪去了往日昏庸无能的伪装。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谢渊身上,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爱卿,五年前,你曾冒死私下寻朕,密室觐见,对朕剖白忠心,愿助朕收拢皇权。如今这朝堂局势,你也看得一清二楚——朕这皇位,形同虚设,皇权早已被太后、唐磊、燕仲几人联手架空,满朝文武,多是他们的耳目,朕不过是一个端坐龙椅、任人摆布的傀儡。今日朕冒着风险召你入宫,别无他事,只想听听,谢爱卿对如今的死局,究竟是何打算?”
谢渊心头猛地一震,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惊愕,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原以为,五年前那次冒死觐见,不过是一步废棋。
这位小皇帝在他眼中,向来沉迷美色,不理朝政,懦弱无能,任由太后与权臣摆布,早已甘心沉沦,放弃了所有挣扎。他甚至已经认定,这位皇帝终生都只会是一个摆设,不值得寄予任何希望。
他万万没有想到,萧宴竟会在今日这般敏感时刻,突然提起旧事,还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这般不甘受制、一心夺权的真面目。
短暂的惊愕过后,谢渊迅速收敛心神,面色恢复平静,语气沉稳有力,条理清晰地开口分析:
“陛下,依臣之见,当下欲破此困局,绝不可硬碰硬,以卵击石。当先从中挑拨,借力打力,拉拢一方强势势力为己所用。太后与唐家早已沆瀣一气,利益纠缠数十年,根深蒂固,绝无拉拢分化的可能。臣以为,可从燕侯下手,暗中接触,徐徐图之,试着将其拉拢至陛下阵营。”
他微微顿首,语气加重,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
“一来,燕侯手握朝中大半兵权,镇守北疆,实力雄厚,是唯一能与唐家势力正面抗衡之人;二来,燕家与唐家素来政见不合,朝堂之上多有争执,矛盾颇深,彼此互相制衡,大有可乘之机。只要陛下许以重利,不难让燕家倒向陛下。”
萧宴静静听着,神色始终平淡无波,看不出喜怒。忽而话锋一转,语气淡淡,却暗藏锋芒与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