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侧过头,斜睨了姜堰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混着几分懒得解释的无奈,又带着一丝被人看穿心思的微恼,轻轻摇了摇头,便不再言语。
他端起桌上放着的那杯早已凉透的碧螺春,指尖稳稳握住杯壁,抿了一口。茶水入喉,清苦回甘,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
“这位唐二小姐,近来大变。”他缓缓放下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瓷沿,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具体哪里变了,我说不上来——是行事的狠劲,还是眼底的那点东西,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眸色沉了沉,一字一句道:“总之,多防着她,总没错。”
姜堰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懂谢渊的谨慎,却不懂这份谨慎用在一个“只是救过命”的姑娘身上,未免太过头。
这话若是传出去,怕不是要惊掉一屋子人的下巴。
可姜堰终究是谢渊的好友,见他神色认真,便也收起了脸上的戏谑,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他总觉得,谢渊对唐令仪,实在太过上心了。
那上心,远胜于对一个“旧恩之人”的报答,更像是……盯着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既怕弄丢,又怕被人抢走。
就连唐令仪的亲爹、那位权倾朝野的相爷,都未必会这般时时刻刻把女儿放在心上。
姜堰轻叹一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咂了咂嘴,便不再提这话题,只假装专心品酒,眼底却藏着几分了然与玩味。
———
城外官道。
风从平原上呼啸而过,卷起尘土与枯草的碎屑。
唐令仪一口气跑出数里,直到确认那座茶楼已经被甩在身后,再也看不见半分影子,这才敢停下脚步。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打湿,黏在脸颊上,连带着脖颈都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方才那一眼,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插进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等……等一下,沈公子,让我缓一缓。”她抬起手,虚虚挥了两下,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整个人都透着虚脱后的狼狈。
沈烬一直跟在她身侧,脚步从容,不曾有过半分催促。
此刻见她这般,他立刻停住,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与微颤的肩膀上,眼底的温柔像春水一样漫开来。
他没有靠近,只是安静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语气温得能化人:“好,你先喘匀气,不着急。”
说着,他还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风,生怕冷风激着她。
唐令仪扶着膝盖,弯着腰,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气顺过来。
直起身时,她抬手胡乱擦了把额角的汗,抬眼看向沈烬。
这人一身素色男装,身姿挺拔,眉眼清俊,站在风里,竟半点风尘气都没有,反倒像株静静伫立的青松。
他看她的眼神,干净、温和,没有半点探究,也没有半点嫌弃,只有全然的体谅与关切。
唐令仪心里轻轻一叹,忍不住开口:“沈公子,你……就不好奇,我刚才为什么突然那样慌?连你都差点拽跑了?”
换做寻常人,怕是早按捺不住好奇心,追着问东问西了。
可沈烬没有。
他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语气笃定又温柔:“每个人都有不愿示人之事,也有自己的秘密。唐姑娘不想说,我便不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极轻:“我信你。”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温热的玉,“啪”地一下,落在唐令仪心底最软的那个角落。
上一世,她活成了一个浑身是刺的疯子。
身边人围着她转,不是为了利用,就是为了算计,从没有人愿意站在她这边,无条件相信她。
而沈烬——一个刚与她查案没几日的人,却愿意把这份信任,毫无保留地交给她。
唐令仪鼻尖微微一酸,对上他那双澄澈的眼,好感又实实在在往上添了几分。
但她不能说。
重生之事,牵扯太多,说出来只会把他卷进更危险的漩涡。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那一点复杂的情绪,再抬头时,神色认真,带着几分歉意:“沈公子,抱歉。有些事,我此刻真不能与你明说,不是有意隐瞒,是时机未到。往后等你知道了一切,你会明白——我不想瞒你,是不敢拿你性命赌。”
沈烬轻轻点头,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只温声道:“好,我信你。”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逼她,只是目光一转,落在四周空旷的官道上。
行人稀疏,风一吹,尘土就跟着飞扬,不太适合久站。
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那片被树荫半遮的空地:“那边人少,也安静。不如我们一起去那边等?也好喘口气,避避风头。”
那片树荫下,地势平整,又躲在树影里,不易被人看见,也不易被人盯上。
唐令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当即心里一暖。
这人不仅温柔,还极会体察人心,更极懂分寸。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脚步轻快了些,跟着他一同往树荫下走去。
———
京城深处,一座雅致幽静的书院。
窗棂半开,竹影摇曳,室内墨香淡淡,与书卷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裴溯坐在案前,正伏案备课。
按理说,这所女子学堂本就不归他管辖,而且距离开学还有整整十日,他大可不必这般心急火燎。
可他心里,总像悬着一件事一般,迟迟放不下。
他摊开一卷崭新的古籍,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眼神沉静。
裴溯素来知道唐令仪的性子——她不喜那些条条框框的女戒,也不爱那些迂腐不堪的礼教之书。
寻常课本对她而言,枯燥乏味,看过几眼就犯困,更别说认真研读。
是以,他这次备课,压根没有照搬旧册。
他亲手挑了一卷内容浅显、道理却深刻的书,展开来,提笔便在空白处细细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