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后院,静悄悄的闺房内还悬着半幅烟霞色纱帐,暖炉燃得正好,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唐令仪整个人陷在绵软的锦被里,睡得毫无防备,长发散乱在枕上,脸颊透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红晕,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显然是把府里的糟心事全抛到了脑后,睡得格外踏实。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眉连帘子都没来得及轻轻拢,就急匆匆地跨进门,声音带着哭腔似的急:
“小姐!小姐您快醒醒!别睡了,出大事了!”
唐令仪被这一嗓子惊得睫毛颤了颤,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嗓音黏糊糊裹着睡意,满不在乎地咕哝:
“慌什么……不又是大夫人那边找事儿吗?要么说我规矩差,要么嫌我穿戴不合体统。小事一桩,等我睡够了再去应付她,死不了人。你也跟着折腾半天了,先下去歇着吧。”
小眉一听这话,急得原地直跺脚,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被角,眼圈都急红了:
“我的好小姐!这回真不是夫人找茬!是老爷——老爷今早朝会上,直接请陛下赐婚,要把您许给谢太傅了啊!”
“嗯?”
一字落地,唐令仪那点散漫睡意“唰”地一下全散了。
她猛地从床上直起身,锦被顺着肩头滑落到臂弯,一双眼睛骤然睁得圆溜溜,睡意全无,只剩惊惶。
不等脚踩稳地面,她就慌慌张张掀开被子往下冲,脚步一个踉跄,扶住床栏才站稳,声音都控制不住发飘:
“你说谁?我爹要把我指婚给谁?谢渊?”
她倒抽一口冷气,心里瞬间凉了半截,脱口而出:
“我勒个乖乖……我爹这是嫌我命太长,生怕我死得不够快是吧!”
小眉见她这副模样,也跟着揪心,压低声音急劝:
“小姐,老爷话都在朝堂上说出去了,咱们回府找他闹也没用啊。要不……咱们赶紧梳洗,穿戴整齐了,亲自去一趟太傅府求求情,说不定还有回转的余地。”
唐令仪僵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心乱如麻。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
上一世,她低三下四去求谢渊,步步退让,最后落得那般凄惨收场,连怎么死的都不体面。这一世她明明已经躲得远远的,安分守己,怎么转眼又要被送到谢渊跟前?
万一谢渊还记着旧怨,万一他还是一样冷漠狠绝,万一……他这一世还要她的命怎么办?
这一世,她是真的不想再死一次了。
越想越慌,可她也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
唐令仪咬了咬下唇,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与不甘,抬眼看向小眉,语气带着一丝强撑的镇定:
“好。去把我箱底那套最体面、最贵重的衣服取来,今日我非得亲自去见见谢渊不可。”
小眉不敢耽搁,快步走到立柜前,翻找出一套簇新的水粉色绣折枝海棠罗裙,料子细腻,绣纹精巧,是唐令仪平日舍不得轻易穿的一身。
唐令仪接过衣裳,快速换上。
水粉色衬得她脸色稍缓,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她坐在菱花镜前,任由小眉将她一头乌黑长发轻轻梳顺,简单挽了个闺阁少女常见的垂鬟分肖髻,没敢多插珠花,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干净利落。
整理完毕,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不安。
“走。”
谢府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子静立在青石板两侧,府门紧闭,只有几个守门家丁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唐令仪攥着裙摆,在门前一圈又一圈地来回踱步,水粉色绣海棠罗裙被风轻轻掀起一角,脚步又轻又乱。她时不时抬眼瞟一眼那扇厚重的府门,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袖,心里翻江倒海——真要进去面对谢渊那张脸,她光是想想就浑身发紧。
小眉跟在她身后转得头晕眼花,终于忍不住上前拉住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道:
“小姐,别转啦,再转奴婢都要晕了。咱们直接递帖子进去吧,外头都说谢太傅温文尔雅、贤明公正,肯定很好说话的,您好好求一求,他一定会松口的。”
唐令仪脚步一顿,侧头淡淡扫了小眉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这丫头真是半点人心险恶都不懂。
谢渊那叫温文尔雅?那是披了层君子外皮的豺狼,看着温润如玉,实则狠戾冷绝,真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上一世她就是信了外头这些传言,才落得那般下场。
她刚要开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来。
裴溯一身常服,身姿挺拔清朗,远远看见门前徘徊的粉色身影,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加快脚步走近,声音温和地唤了一声:
“令仪。”
唐令仪浑身一僵,立刻收敛所有慌乱神色,规规矩矩侧身敛衽,屈膝行礼,姿态端得一丝不苟:
“小女见过裴主事。”
裴溯连忙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直截了当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