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礼。你这般守在谢府门前，可是已经知晓今早朝堂上，丞相请旨赐婚一事？”

唐令仪抬眸，眼底毫不掩饰地露出几分愁绪，点头道：

“是。听闻家父，请陛下将我许配给谢太傅。小女也是刚得知消息，情急之下赶来，想亲自与谢太傅商议，看看是否有回转的余地。”

裴溯看着她一副如临大敌、生怕避之不及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声安抚：

“你消息来得迟，并不周全。丞相虽有赐婚之意，可谢太傅在朝堂之上，早已以师徒名分、伦理纲常为由，当众拒了这门婚事，理由充分，陛下也已应允。你不必再为此事忧心。”

唐令仪猛地一怔，悬在心口的巨石“哐当”一声落地，眼睛瞬间亮了几分，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心底暗自嘀咕：谢渊这人，今日倒是难得做了件人事。

她长长舒了口气，对着裴溯再次浅浅一福，语气轻快了不少：

“多谢裴主事告知。既然太傅已然拒婚，那小女便放心了，就此告辞。您来此，应当是找谢太傅有要事商议吧？”

说完，她便转身示意小眉，打算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手腕忽然被轻轻一触。

裴溯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又迅速收回手，耳尖微微泛红，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与娇羞，声音放得更柔：

“我正是担心你听闻消息后会冲动赶来，所以一早就守在谢府附近。方才下人来报，说你到了，我便立刻过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我稍后并无公务在身，眼下风和日丽，不如……一同走走？”

唐令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手足无措，脸颊微微发烫。

若是上一世，她必定会笑着打趣几句，可如今重活一世，她只想安稳保命，半点不想再和这些朝堂上的人牵扯不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气氛微妙僵持之时，谢府侧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形挺拔、气息冷锐的身影缓步而出。

凌骁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腰间佩着一柄短刀，步履沉稳，落地无声。他面容冷肃，眉眼锋利，周身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的凛冽气场，一看便是谢渊身边最贴身、最得力的护卫。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前二人，先是对着裴溯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转向唐令仪，神情依旧淡漠，却礼数周全，声音低沉有力：

“裴主事，唐二小姐。既是来客，站在门口闲谈，未免有失体面。我家主子虽在府中处理事务，但若二位愿意，不妨入内稍坐，喝杯清茶等候。”

唐令仪本已脚尖转向外侧，一门心思只想尽快离开谢府这片是非地，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条街上。可凌骁那番话客客气气，却半分余地都没留，摆明了是替谢渊递话——人都到了门口，不进去便是不给太傅脸面，传出去更是她相府二小姐不懂规矩。

进退被硬生生架在半空，半点推脱不得。

一想到再过片刻就要直面谢渊，她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后颈都微微发僵，指尖死死攥住裙幅，指腹泛白。上一世的恐惧如同阴寒潮水，悄无声息漫上心头，让她连迈步都有些发虚。可她偏是个面上极能绷得住的人，再慌再怕，也绝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半分怯色。

她强压下心底的发颤，缓缓回过头，对身旁的小眉压着声音道：

“人都到太傅府门前了，再不进去拜会一声，未免太过失礼，反倒落人口实。走吧，咱们进去。”

语气听着平静镇定，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绷得快要断裂。

说完，她转过身，面向裴溯，规规矩矩敛衽深揖一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礼数周全，却也疏离得彻底，没有半分昔日的熟稔与轻快：

“裴大人，小女先行入内等候。”

不等裴溯再多说一句，她便挺直脊背，跟着凌骁抬步上前。水粉色罗裙轻轻扫过门槛，明明身姿纤细，却走得一丝不晃，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也要撑得端庄得体。

裴溯立在原地，望着她那道客气又决绝的背影，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方才那一瞬间的失落格外清晰。

从前的唐令仪，眉眼飞扬，说话带笑，从不会用这般生分至极的礼数隔开他。如今她对他，客气得像个陌生人，疏离得让他心头微微发涩。

他微微蹙眉，暗自思忖。

自她上回落水获救之后，性情便像是换了个人，不再张扬，不再亲近，凡事都退得远远的。想来，应当是落水受惊留下的后遗症，叫她性子收敛了许多，也对旁人多了戒备。

这般一想，他心头那点涩意便慢慢散了。

也罢。

她疏离也好，生分也罢，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方才那如释重负的模样，那避谢渊唯恐不及的神情，都明明白白告诉他——她半点也不想嫁进谢府。

只要她不愿，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