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侧的裴溯脸色骤然一沉，握着朝板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脚下几乎要立刻踏出。

他身旁的沈烬亦是眉峰紧蹙，眼神骤紧，跟着便要迈步出列。

不等二人动作，谢渊已是神色从容地越众而出。

他广袖轻拂，身姿挺拔如竹，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动作端严有度，抬眸时语气沉静有力：

“陛下，臣以为，此事于礼不合，万万不可。”

他转向唐磊，目光平和却立场分明：

“数日前朝会，君臣共议开设女子学堂，臣忝为学堂主事，便是天下入学女子之师。令嫒唐二小姐既是适龄贵女，自当入堂就学，如此一来，臣即是师，她即是徒。

我大雍以礼教立国，师徒有别，伦常有序，若师徒联姻，必遭士林非议、天下议论，非但于臣清誉有损，更会动摇礼教根本，望丞相三思。”

唐磊面色不变，上前半步，依旧坚持道：

“太傅过虑了。小女乃闺阁女子，不必拘泥于学堂虚名。女子一生，觅得良人、缔结良缘，远比读书识字重要得多。只要她不入学堂，师徒名分自然不成立，顾虑也就烟消云散。”

这话彻底戳中了裴溯的底线。

他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跨出朝班，朝板紧握，脊背挺直，对着御座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语气铿锵：

“陛下，臣以为唐丞相此言不妥！”

他抬眼直视唐磊，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女子学堂本为教化天下贵女而设，法度既定，便应一视同仁。若其他公卿之女皆可入学，唯独唐家小姐特例豁免，天下人必会认为朝廷徇私偏袒，何以立信？

何况唐家姊妹二人，同出相府，一可入学、一不可入，内外非议必起，于相府颜面、于朝廷法度，皆无益处！”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瞬间哗然一片。

金砖铺地的殿内本是肃穆至极，此刻却被此起彼伏的细碎议论填满，百官虽垂着首不敢放肆喧哗，可交头接耳之声连绵不绝，目光或明或暗地扫向唐磊，神色间各藏思量。

有人眉头紧锁，面露不赞同：

“丞相这也太过偏心了……同为相府千金，一个能顺顺利利入学堂受教化，一个却要被强行定下婚事，连半分选择余地都没有。”

有人压低声音，嘴角噙着几分了然的嘲讽：

“哪里是偏心，分明是算计。谢太傅如今圣眷正浓，丞相这是要把庶女当作棋子，牢牢拴住谢家这股势力啊。”

也有人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同情：

“可怜这位二小姐，生在相府，连自己的婚事与前程都做不得主，庶出的女儿，终究是不一样。”

“方才还在朝堂上大谈天下女子一体同仁，转头就给自己女儿破例，这叫天下贵女如何信服朝廷？”

议论声虽轻，却一字不落地钻进唐磊耳中。

他立在殿中，身着紫袍的身躯依旧挺得笔直，可一张方正沉稳的脸却控制不住地一阵青一阵白，血色尽数褪去，只余下难堪与愠怒交织。嘴角僵硬地绷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紧绷得厉害，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底翻涌着恼羞与狼狈，却碍于满朝文武的目光，半分发作不得。

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宽大的朝袖之下，指节泛白，连掌心都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再僵持下去，他这丞相不仅会落个“徇私偏心”的骂名，更会被扣上“无视礼教、以私害公”的帽子，得不偿失。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脸上勉强挤出一抹干涩而僵硬的笑意，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宽大的朝袖垂落地面，语气带着明显的松口与妥协：

“诸位大人所言极是，的确是本相一时心急，考虑不周，失了分寸。小女的婚事，臣自会回府后细细斟酌，不劳陛下与诸位大人费心了。”

御座之上，萧宴静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身姿挺拔端坐，十二章纹龙袍在殿内烛火与天光映照下泛着冷肃的光泽，周身气压沉凝，不怒自威。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着雕龙御座扶手，动作缓慢而有节奏，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尖上。

一双深邃的眸子平静无波地望着下方，眼底却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有同情，有惋惜，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轻叹。

唐令仪……顶着相府二小姐的光鲜名头，实则与他这深宫帝王一般无二，皆是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傀儡，处处被人算计，步步身不由己。

可惜她心意坚决，不愿入宫为妃。

若她肯踏入这紫禁城，二人联手，内外呼应，未必不能挣脱这层层枷锁，共谋大事，扭转各自身如浮萍的宿命。

一念至此，萧宴缓缓敛去眸中所有情绪，恢复了帝王惯有的沉稳与淡漠，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威严，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谢太傅所言合乎伦常纲纪，裴主事所言顾及朝廷公义，唐丞相也已知进退分寸。此事争议已多，便到此为止，不必再议。”

话音落下，他缓缓自御座上起身，玉带束腰，龙袍下摆垂落如渊，身姿挺拔如松，神情肃穆，不容置喙。

“退朝。”

身旁侍立的总管太监立刻躬身，扬声唱喏，声音尖细而悠长：

“退朝——”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纷纷躬身俯首，衣料摩擦声整齐划一，神情皆是恭谨肃穆，齐齐高声呼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