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人群轰然涌动,挤得前排士子踉跄不稳,衣袂摩擦声、惊呼叹息声混作一团。
几个衣衫洗得发白的士子本已垂着头,满脸灰败地往外挤,显然已经不抱希望。
“唉,十年寒窗,终究还是一场空……”
一人脚步沉重,刚要转身,身旁同伴猛地拽住他胳膊,手指着榜单末端,声音都在发颤:“兄台!你看!那、那是不是你的名字?!”
那人猛地抬头,眯眼细看,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一颤,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手指颤抖着点在纸上:“中了……我真的中了!”
他激动得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被同伴慌忙扶住。两人相拥而笑,眼眶瞬间泛红,连连对着皇榜作揖:“苍天不负!苍天不负!”
喧闹人潮外侧,沈烬一身素布青衫,身姿清瘦却挺拔,静静立在一棵老槐树下,并不上前争抢。
待人群稍散,他才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自上而下扫过榜单。榜首一行“沈烬”二字赫然醒目,墨色浓沉,赫然在列。
他唇角轻轻一扬,只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并无半分狂喜张扬。
沈烬微微垂眸,对着空气轻声一叹,像是对着某个远方之人郑重交代:“我没有辜负你的信任。”
语毕,他转过身,将身后喧嚣尽数抛却,步履从容地汇入街角人流,清寒孤直,一眼难忘。
而榜台最前排,唐磊早前私下许诺的几名士子,还维持着昂首挺胸的得意姿态。
“放心,丞相亲口答应的,咱们几个稳了。”
“说不定还能排个靠前的名次,日后仕途顺遂。”
几人有说有笑,目光从上至下飞快扫视。
可随着视线一路下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眼神从笃定变成慌乱,再到一片死寂。
榜首没有,二甲没有,三甲……从头到尾,只有周子瑜一人,堪堪挂在榜单最末尾,勉强得中。
其余几人,连个名字影子都寻不见。
“不、不可能……”一名圆脸士子脸色瞬间惨白,后退半步,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相爷明明说……说没问题的……”
“怎么会这样……我们明明都打点好了!”另一人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几人黑着脸站在原地,活像锅底一般,难堪得无地自容。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与嘲讽。
“哎哎哎,刚才是谁拍着胸脯说自己必中无疑的?”
“就是啊,说得那么信誓旦旦,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我看是牛皮吹破了吧!”
几个新晋士子抱着胳膊,嬉笑着从他们面前走过,语气极尽揶揄。
“你们——”一人恼羞成怒,气得面红耳赤,当即就要冲上去动手,“混账东西,竟敢消遣我们!”
“站住!”
周子瑜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死死拽住,压低声音厉声喝止。他眉头紧锁,额角青筋微跳,强压着怒火:“你疯了?他们现在已是金榜题名,算是朝廷准官,你动手打了他们,一旦闹开,咱们几个前程尽毁,还要被问罪!”
“可、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周子瑜眼神阴鸷地扫过众人,“这事是唐丞相亲口许诺的,如今出了纰漏,咱们找他说理去!他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对!找相爷!”
几人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底重新燃起怒火与不甘。七八个人不再多言,怒气冲冲地挤开人群,沿着青石板大街一路疾行,浩浩荡荡直奔丞相府而去。
半柱香功夫,一行人便站在了相府朱漆大门前。
两座石狮子威严矗立,府门紧闭,只有两名家丁挎刀守在门口。
周子瑜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焦躁,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悄悄塞进守门家丁手里,脸上堆起恭敬又急切的笑意:“劳烦小哥通禀一声相爷,就说周子瑜与几位同科士子求见,有要事向相爷禀报。”
家丁把碎银在指尖掂了掂,见分量着实不薄,原本刻板的脸色立刻松快了不少,眼底也多了几分敷衍的笑意。他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揣进袖口,对着几人压低声音叮嘱:“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就在此处安分等候,不可在府门前喧哗乱闯,我这便进去为你们通禀相爷。”
说罢,他转身推开府门一侧不起眼的小侧门,弓着腰快步闪身入内,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只余下一道紧闭的缝隙。
等待的片刻分外难熬,周子瑜一行人在门口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彼此交换着眼色,落榜的屈辱、被人嘲讽的愤懑与对唐磊的不满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心头发紧。
不多时,侧门再次被推开,那名家丁快步走了出来,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恭谨。他对着众人抬手一引,声音清晰有度:“几位,相爷已在书房等候,随我入内吧。”
周子瑜连忙敛去焦躁,对着家丁微微拱手:“有劳小哥引路。”
几人当即跟上,鱼贯进入相府。穿过开阔气派的前院,青石板路笔直延伸,两侧花木葱茏、廊檐精致,可此刻无人有半分心思赏景。一行人紧跟着家丁,沿着抄手游廊快步前行,步履匆匆,衣袂带起轻微风声,一路直奔唐磊的书房而去,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既存着一丝侥幸,又憋着满腔愤懑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