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一沉吟,谢渊缓缓出列,声音清越,不偏不倚,只论事理,不涉站队:
“科举意在广纳天下贤才,无论寒门世族,一视同仁。若以私念偏私枉法,非但坏了祖宗规矩,更会寒了天下向学学子之心,于国无益。”
他心底坦荡无私,既不偏袒唐磊,也不刻意帮衬裴溯,只求一个公道。他身处漩涡中心,却始终守着一身清白,不沾党争,不附权贵。
一句话,公允平和,却字字千钧。
唐磊脸色铁青,指着谢渊,一时竟被堵得说不出话:“太傅你——!”
心底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谢渊身为帝师,身份尊崇,所言又无懈可击,他纵有滔天权势,也无法在科举公正这等大事上强行辩驳。
谢渊微微垂眸,语气平静:“臣只是就事论事,并无他意。”
满殿文武脸色微变,谁都听得出来,太傅并未偏袒任何一方,可这话,恰恰堵死了唐磊安插亲信的路。
龙椅之上,萧宴缓缓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隐晦的轻松,心口那股憋了许久的郁气,终于稍稍散开了一些。
做了这么久傀儡,今日总算有人站出来,制衡住唐磊的气焰,让他不必再一味妥协点头。哪怕只有这一刻,他也觉得自己不像个彻头彻尾的摆设。
他微微直起身,声音平静无波,顺着台阶而下:“既然太傅持论公允,便依太傅之意,科举取士,唯才是举,不得徇私。”
他淡淡扫过殿下众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悲凉:
“诸卿若无其他要事,便退朝吧。”
“臣等遵旨。”
众臣纷纷躬身行礼,鱼贯退朝。
一场暗流汹涌的朝堂交锋,就此落下帷幕。
唐磊阴沉着脸走出大殿,看向裴溯的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阴鸷。今日之辱,他必百倍奉还,此子不除,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裴溯挺直脊背,缓步走在朝臣之中,神色依旧清正。他早已做好应对风雨的准备,为了心中公道,纵前路荆棘密布,他亦不会退缩半步。
谢渊依旧一身清冷,独自走在人群之后,仿佛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话,不过是随口一语。他依旧是那个不站队、不依附、只守本心的帝师,置身于朝堂漩涡,却不染半分尘埃。
而金銮殿上,萧宴独自坐在冰冷的龙椅之上,缓缓闭上双眼。
片刻的喘息之后,依旧是无边无际的身不由己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暖了龙袍,却暖不透他心底终年不散的寒凉与孤寂。
众臣躬身告退,鱼贯走出金銮殿。
殿外天光正好,廊下清风微拂,裴溯几步跟上身侧的谢渊,神色诚恳,对着这位清冷持正的太傅微微拱手:“今日多谢太傅仗义执言,裴某代天下寒窗学子,谢过太傅坚守公道。”
谢渊步伐微顿,侧首看了他一眼,面上依旧是那副不染尘俗的清淡疏离,语气平静无波:“裴大人不必多礼,今日据理力争的是你,本官不过是就事论事,谈不上谁谢谁。”
话音落时,他心底却已掠过一层阴冷的嫌恶,如同蛛网般细密缠上,连眼神深处都浸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暗芒。
视线落在裴溯端正的面容上,那块玉佩的纹路骤然在脑海里浮现——分明是唐令仪贴身之物,如今却与别的男子牵扯不清。
他越想,心底越是晦暗。
一个相府庶女,竟敢在燕世子、裴主事,甚至新科榜首沈烬之间左右逢源,举止轻佻,关系暧昧不明,简直毫无廉耻,不守妇道。
更让他膈应的是那日她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一声“义父”,轻浮又诡异,根本不像良家女子的做派。
这女人……绝不是看上去那般只懂疯癫胡闹。
她眉眼间藏着狠戾,行事毫无规矩,周旋于权贵与新贵之间,必定藏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是想攀附权贵上位?还是故意搅乱局势,替她那丞相父亲暗中布局?
甚至……她接近自己,那一声“义父”,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试探与算计?
一个女子,竟有这般城府与胆量,把数位男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实在阴鸷可怖。
他甚至阴暗地揣测,裴溯今日敢在朝堂上硬撼唐磊,说不定也是受了这女人的挑唆,成了她手里的一把刀。
这般蛇蝎一般的女子,留在世上终究是个祸患。
一念至此,谢渊看向裴溯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连半点同道之谊都不再有,只剩彻骨的淡漠与深藏的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