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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流言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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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辗着青灰色官道一路出城,行驰近半个时辰,终于驶入京郊围场地界。

远山含黛,层林叠翠,辽阔的猎场在天光下铺展向远方,风掠过树梢,卷起阵阵松涛与草木清气,天地间一派开阔疏朗。马车在临时搭建的休憩亭外缓缓停稳,车夫垂首掀帘,静候车内人下车。

唐景娴先扶着丫鬟的手,身姿轻缓地踏下车辇。

一身石榴红织金罗裙曳地,裙摆绣着缠枝莲纹,珠翠点缀发间,行走时环佩轻响,步步都端着相府嫡女的端庄矜贵。她微微抬眼扫过猎场,心跳悄悄快了几分,只盼着萧逸能一眼看见自己精心打扮的模样,盼着今日之行,能让他对自己多几分上心。

紧随其后,唐令仪足尖一点,利落跃下马车。

玄色劲装束得身姿挺拔,长发高束成马尾,额间碎风轻扬,没有半点脂粉珠翠,利落又飒爽。她随意掸了掸衣角,环顾四周,心底只觉得一阵轻松。困在相府那座牢笼里太久,她早已受够了规矩束缚,今日能借着狩猎出来纵马驰骋,比什么都畅快。至于旁人怎么看、怎么想,她半点不在乎。

守候在旁的小厮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谨:“两位小姐暂且在此稍候歇息,二皇子与燕世子刚入猎场围猎,离去不过片刻,想必不多时便会回来。”

唐景娴轻轻颔首,声音柔婉得体:“知晓了。”

说罢,便在丫鬟搀扶下,缓步走向亭中铺着锦垫的木凳,规规矩矩坐定,腰背挺直,目光看似平静,实则一直紧紧盯着猎场入口,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错过萧逸归来的身影。

唐令仪却没半分久坐的心思,枯坐等待对她而言比受罚还要难熬。她抬眸看向小厮,语气干脆利落:“这里可有备用的马匹?我坐在这里乏味得很,不如自己进猎场跑马一圈,也好打发时间。”

她眼神明亮,语气笃定,全无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小厮见她神色认真,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垂首应道:“回二小姐,有的,驯好的马匹都在西侧马场,小人这就带您过去。”

“嗯。”

唐令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便跟着小厮往西而去,步履轻快,头也不回。

她心里清楚,唐景娴要守在这里等她的心上人,演她的端庄嫡女戏码,那是她的事。她唐令仪,生来就不是困在亭子里等人的性子,天地辽阔,她只管肆意快活。

望着她洒脱不羁的背影,独自留在亭中的唐景娴指尖猛地攥紧,锦帕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鄙夷与酸涩,对着身旁侍立的丫鬟低低冷嗤一声:

“成天就知道做出这些出格举动,哗众取宠,半点相府小姐的规矩都没有。”

心底更是又妒又气:她费尽心思收敛性子、精心装扮,却抵不过唐令仪随便一身男装肆意张扬,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要被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妹抢走。

丫鬟不敢接话,只低着头,恭顺地应了声:“小姐息怒。”

同一时刻,皇宫金銮殿。

重檐高耸,金砖铺地,殿内香烟袅袅,气氛却沉闷得近乎压抑。

龙椅之上,皇帝萧宴一身明黄色龙袍,身姿端坐,面容虽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仪,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无力。

他名为天子,实则空有尊号,并无实权,不过是被摆在殿上的一尊傀儡。昨夜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身不由己的憋屈,此刻听着殿下众臣无休止的争执,只觉得头昏脑涨,心如寒灰。这江山,这朝堂,仿佛都与他无关,他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只能微微垂着眼帘,佯装凝神倾听,把满心苦涩死死压在心底。

殿下,丞相唐磊身着紫色蟒袍,身形魁梧,面色威严,正站在殿中侃侃而谈,话题紧紧围绕此次科举取士。

“此次科举中式士子,臣已细细斟酌,数人皆是才德兼备,可堪重用,应当尽早拟诏,授以官职,以安人心。”

他声音洪亮,气势逼人,言语间频频点出几名心腹门生,句句都在暗示这些人应当破格擢用。唐磊心中气焰正盛,如今燕家归朝,他正急需扩充势力,只要把自己的人安插进朝堂,这大靖江山,迟早由他说了算。傀儡皇帝也好,不识趣的臣子也罢,早晚都要被他踩在脚下。

满朝文武大半噤声,无人敢触其锋芒。

就在气氛近乎一边倒时,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骤然打破沉寂。

裴溯从朝臣之列中缓步走出,一身青色官袍衬得身姿挺拔,面容清正,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刚直,不卑不亢。

“丞相大人。”裴溯微微拱手,语气平静却力道十足,“科举取士,本为为国选才,当以才学实力为凭,而非亲疏门户之见。此次科考,寒门学子沈烬才学卓绝,高居榜首,其余士子亦各有所长。可大人方才所举荐数人,才德平庸,并无出众之处,若骤然拔擢,只怕难服文武,更寒天下学子之心。”

裴溯心里比谁都清楚,当众顶撞权倾朝野的唐磊,日后必定会被记恨报复,仕途凶险,甚至可能身家不保。可读书入仕,本为守公道、正朝纲,若眼见权贵徇私枉法却闭口不言,他这辈子良心都难安。

唐磊脸色一沉,当即厉声斥道:“裴主事!朝堂论事,岂容你置喙?老夫识人无数,举荐之人自有道理,何时轮得到你来置评?”

心底已是怒火中烧,一个小小的吏部主事,也敢捋他虎须,简直是自寻死路。

裴溯不退反进,依旧神色端正:“为国进言,乃臣分内之事,不敢不言。若因权贵偏私坏了国家法度,臣实难苟同。”

唐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正要再厉声呵斥,裴溯却再度抬眼,目光一转,落在了立于一侧、始终沉默的谢渊身上,朗声道:

“臣人微言轻,一己之言或许不足以服众。谢太傅身为帝师,学识渊博,持身中正,不如请太傅一言,为天下学子评个公道。”

无端被点名,谢渊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一身素色太傅朝服,身姿清挺如松,面容清冷,眉眼疏离,素来不结党、不营私,不偏倚任何一方,只一心讲学辅政。此刻被猝不及防推到风口浪尖,他心中略有意外,却也明白,科举是国之根本,事关天下公平,他不能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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