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在原地,面色依旧沉静如水,可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与不悦。他并未出声阻拦,只淡淡侧首,对身侧的凌骁低声吩咐,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今夜便修书一封,遣人悄悄送往燕世子府中,只说他与唐二小姐并非良配,其余不必多言。”
凌骁拱手领命,心下了然,躬身退下。
另一边,唐令仪拉着沈烬一路疾行,直至拐进一条僻静小巷,确认无人追来,才松开手,扶着斑驳墙壁弯腰喘气,鬓边碎发被薄汗浸湿,贴在脸颊旁,添了几分狼狈的娇俏。
沈烬望着她急促起伏的肩背,温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与关切:“姑娘无碍吧?方才跑得急,可是受了惊?”
唐令仪摆了摆手,气息微喘:“不妨事,缓一缓就好。倒是连累公子了,实在抱歉。”
“姑娘何出此言。”沈烬轻轻摇头,目光温柔如水,不含半分杂质,“能为姑娘解围,沈某心甘情愿,何来连累之说。”
她稍稍平复,直起身整理裙摆,抬眸看向他,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眼底带着几分狡黠与灵动:“方才被我这般拉扯,公子心里可是好奇得很?”
沈烬望着她明亮的杏眼,轻声道:“是有几分不解。方才在街口,姑娘为何忽然跑开?可是遇上了不愿见的人,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唐令仪一时语塞,总不能坦白前世那些荒唐算计。她只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笑吟吟地望着他,目光直白又坦荡,带着几分欣赏与亲近。眼前这人温文尔雅,品行端正,日后定是清官良臣,值得她放下几分戒备,真心相交。
沈烬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尖微热,下意识轻触鼻尖,无奈轻笑:“罢了,姑娘既不愿说,我便不问。此处偏僻,往来人杂,我送你回府吧。”
唐令仪心头一动,故意歪头玩笑:“这么急着送我回去?难得出来一趟,不陪我逛逛这京城闹市?我平日困在府中,极少出门,公子科考结束,也该放松一二。”
沈烬微怔,随即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温声应道:“好,都依姑娘。姑娘想去何处,我陪你便是。”
“那便去西街市集!”她眼睛一亮,语气轻快,一扫方才的仓皇。
“好。”沈烬微微侧身,礼让半步,温声道,“姑娘请。”
两人并肩走出小巷,身影渐渐融入街市人流之中,说说笑笑,渐行渐远。
而在不远处的深巷阴影里,裴朔僵立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沉,胸口剧烈起伏,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的翻涌与酸涩。
他方才看得清清楚楚,那拉着白衣书生仓皇奔逃、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肯、甚至带着几分慌乱躲避的人,分明就是唐令仪。
可他偏生不愿意相信,一丝一毫都不肯信。
不愿意相信,那个曾经对他笑语盈盈、主动靠近、把贴身玉佩郑重赠予他、眼底满是真切的女子,会视他如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不愿意相信,她腰间曾日日佩戴的旧物,他视若性命、日夜贴身珍藏、片刻不离身,在她那里,竟早已不值一提,如同弃履;
更不愿意相信,她眼底的笑意、唇边的温柔、曾说过的句句亲近,都只是逢场作戏,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他死死攥紧腰间的玉佩,玉质微凉温润,却硌得掌心发疼,连指节都泛了白。
不可能……绝不可能是她。
定是人群拥挤,衣袂相仿,他看花了眼,认错了身形。
唐令仪纵然性子恣意张扬,也断不会做出这般不顾仪态、与人执手奔走、形同私奔的举动。她虽名声在外,却绝非不知廉耻、随意轻薄之人。
一定是他看错了。
他一遍又一遍在心底说服自己,反复自我宽慰,可那道仓皇逃离的身影,却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心头,又闷又涩,疼得他呼吸都发紧。
最终,他脚步沉重地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骗不过,带着近乎自欺欺人的固执:
“不是她……绝不会是她。”
可下一瞬,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抬步,朝着唐府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而固执地走去。
他非要亲眼见到她安好,亲耳听到她说话,亲眼确认她不曾与旁人亲近,才能彻底相信,方才那一幕,不过是一场错觉,一场惊扰心神的幻影。
哪怕,要等上许久,哪怕,只能远远看一眼,他也非要确认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