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上次仓皇脱身,暗中壮了几分胆气,又或是此刻身处闹市茶馆,不在太傅府那森严高墙之下,唐令仪强按了按心口乱跳的小鹿,指尖微微蜷缩,故作镇定地屈膝一礼,声音尽量放得轻柔规矩:
“小女早已听闻,太傅有意开设女子学堂,教化闺阁女子,想来不日便要开讲。届时小女必准时前来听讲,绝不敢怠慢,还请太傅放心。”
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与他直视,只在心底暗暗打鼓,盼着这番乖巧表态,能让这位冷面太傅少盯她几眼,少追究她几分。
谢渊闻言,只负手立在原地,一言不发,深邃的墨眸沉沉落在她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他眉峰微敛,下颌线条绷得冷硬利落,周身气息本就清寒如霜,此刻静立无声,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静静蛰伏,只一眼便似能将人看穿。
可这份平静,落在重生一世的唐令仪身上,却如泰山压顶,沉甸甸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后背微微发紧,指尖攥得发白,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上一世深宫沉浮,她太清楚此人脾性——谢渊从不多言,往往越是沉默,越是杀机暗藏,一个眼神便能定人生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不留情面。
僵持不过片刻,她已心慌意乱,额角都沁出一层薄汗。再这么下去,迟早被他看出破绽,看穿她重生的秘密。不如铤而走险,攀一层关系,也好保自身一时周全。
心念电转,她膝盖一弯,竟直直跪了下去,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孤注一掷的慌乱与急切:
“太傅不日便为小女师长,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今日小女斗胆,愿认太傅为义父。义父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义父”二字刚落,谢渊脸色骤然一沉,黑眸瞬间冷冽如冰,周身气压骤降,连室内的空气都似冻住了几分。他眉尖狠狠一蹙,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惹得不耐至极,却一个字都懒得说,薄唇紧抿,只冷冷一拂袖,转身便推门离去,背影决绝冷硬,半分留恋都无。
唐令仪僵跪在原地,心头七上八下,一时摸不透他是怒是厌,一颗心悬在半空,上下不得。
……应当……没有真的动怒吧?
她抱着一丝侥幸,朝着门口方向,细若蚊蚋地怯怯唤了一声:
“义父……慢走。”
这微弱一声,竟还是被谢渊入耳。
他猛地顿住脚步,霍然回头,冷冷瞪向她。
只一眼,威压如寒刃劈面而来,气势骇人,仿佛下一刻便要将人碾碎。唐令仪心头骤缩,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跌坐在地,脸色微微发白,半天缓不过神,连指尖都在发麻。
她扶着地面慢慢站起,揉着发酸的膝盖,心底一阵腹诽,又怕又恼,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吐槽:
这谢渊也太莫名其妙了!她好声好气攀关系,又没得罪他,摆这么一张冷脸给谁看?阴晴不定,难测心思,难怪前世人人都说他深不可测、不近人情,是块捂不热的寒冰。
可转念一想,不管他应没应,那一声“义父”终究出口。若日后传出去,他身为太傅,多少要顾点体面。上一世她死得不明不白,一杯毒酒了却残生,这一世能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
这般自我宽慰,她才稍稍松了口气,拍了拍裙摆上的浮尘,心绪渐渐平复。
正思忖间,楼下人声鼎沸,士子们成群涌出,喧闹直达二楼,几乎要掀翻屋顶。
唐令仪探头一看,才惊觉科考已毕,场中士子纷纷离场。她不敢久留,匆匆理了理裙摆发髻,快步下楼,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刚拐过街角,迎面便撞上刚出考场的沈烬。
他青衫不染尘,眉目清润,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见到她,明显一怔,随即便柔和了眉眼,朝她温温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意外的欣喜。周遭人多眼杂,他不便多言,只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僻静处去,举止温和有礼,分寸感十足,丝毫不逾矩。
唐令仪还未回应,目光随意一扫,整个人骤然僵住,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一瞬。
不远处,裴朔立在人群中,一身官服肃穆,目光直直锁在她身上,神色沉凝,带着几分探究与压不住的不悦。
她心头猛地一抽,前世记忆如潮水翻涌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是这个节点,为了上位夺权,她主动接近拉拢裴朔,甚至赠出贴身玉佩,才换得他暗中相助,在朝堂之上为她周旋铺路。如今重活一世,她只想离这些纷争远远的,再也不想沾惹半分,更不想面对这份尴尬又荒唐的旧情。
眼见裴朔目光一凝,抬脚便要走来,唐令仪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后背一阵发紧。
不能被他拦下!万一他当众提起赠玉之事,她本就不堪的名声,就真的万劫不复,再无翻身之地!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也不想,一把抓住身旁沈烬的手腕,急声脱口:“快走!”
不等他反应,便拉着他一头扎进人群,仓皇逃开。
沈烬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愣了神,脚步下意识跟着她快步奔走。
他垂眸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她掌心微凉,带着急切的力道,柔软却坚定。长这么大,他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过,心头骤然一热,又慌又乱,竟忘了挣脱,只乖乖被她拉着跑,耳尖微微泛红,连心跳都乱了几分。
这一幕,尽数落入不远处谢渊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