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他腰侧悬着一枚玉佩,玉质温润,形制纹路独特,尾端刻着极浅的一道“令”字暗纹,竟与数月前他在唐令仪身上偶然见过的那枚一模一样,天下绝无可能如此巧合。
一时之间,谢渊眸色愈加深沉,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心底翻涌的情绪被他尽数压在漠然之下,只余一丝冷冽的玩味。
前几日,这位唐二小姐才与燕世子并肩同行,姿态亲昵,一副情意深重、宛若私定终身之态;转头又在街头与沈烬言笑晏晏,神色轻松亲近;如今竟连裴朔身上,也堂而皇之戴着她的贴身旧物。
这唐府二小姐,端的是心思深沉,周旋于几位才俊公子之间,眉目藏锋,进退有度,实在不简单得很。
裴朔察觉到谢渊异样的注视,却并无半分避讳遮掩。
他心中坦荡,只当是君子倾慕佳人,心悦唐令仪并非什么羞于见人之事,被看出来便看出来了。非但不躲闪,反倒朝谢渊微微颔首,淡然一笑,坦荡至极。
谢渊面色微沉,眼底寒意更重几分,不欲再多言,当即长身而起,声线冷澈,朗声道:
“诸生试卷已分发完毕,需于一炷香内提笔作答,时限一到,即刻停笔,不得延误。现在——开考。”
言罢,他便重回主考席位,垂眸翻阅书卷,面上看似沉静无波,可指节却微微收紧,心底那点莫名的郁气,迟迟未曾散去。
裴朔则一身肃然,在考场之中缓步巡行,目光锐利如刃,四下仔细检视,严防有人私相传递、夹带作弊。
唐府之中,唐令仪一觉醒来,神思清明,眼底掠过一抹肆意张扬。
她扬声唤道:“小眉,科考可已开始了?”
小眉闻声入内,屈膝回道:“回小姐,已然开考有一阵子了。小姐可是要去外头看看?”
“嗯。”唐令仪淡淡应了声,眼底笑意浅浅,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洒脱,“替我寻套鲜亮些的衣裳来,我要好好装扮一番。横竖我名声早已不堪,便也不必顾惜什么闺阁规矩,旁人爱如何议论,随他们去便是。”
小眉闻言微怔,面上露出几分犹豫,终究还是依言退下去备衣。
待唐令仪梳妆完毕,推门而出的刹那,连小眉都看呆了。
一身浅绿罗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青丝绾就精致发髻,缀以珠翠头饰,不艳俗,却夺目。眉梢眼角自带几分娇俏锋芒,笑时明媚,静时清冷,不愧是前世名动京华、倾倒众生的美人。
她看向小眉,轻声吩咐:“你便在府中等着,本小姐自己出去。若有人问起,只管如实说,莫要像上次那般懵懂吃亏,平白挨了打。”
不等小眉应声,唐令仪已提裙快步出了院门,裙摆轻扬,像一只挣脱束缚的蝶。
不多时,她已行至翰林院外,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茶馆,静静等候。往来闺阁女子见了她,识得她是声名狼藉的唐二小姐,皆暗自侧目,不敢上前搭话。偏有几位不知底细的外地姑娘上前,笑问道:“这位姑娘也是在此等候夫君或是兄长的吗?”
唐令仪面上微赧,略带娇羞地轻轻摇头:“姑娘莫要胡言,我只是在此等候一位友人。”
她等的不是燕归,不是裴朔,正是今日入场应试的沈烬。
前世他科举成名,却因站错队伍,被唐府构陷,落得一个流放惨死的下场。这一世,她既已重生,便要护他一程,也为自己将来铺一步干净的棋。
考场之内,凌骁悄步走近谢渊身侧,压低声音禀道:“太傅,唐二小姐来了,正在门外茶馆等候,瞧模样似是在等人。”
谢渊闻言,长眉微蹙,墨色眸底瞬间沉了下去,冷光暗涌,周身气压微微一低。
等人?等沈烬,还是等裴朔?她这般大张旗鼓现身,将满心护着她的燕世子又置于何地?
他指尖轻叩桌面,片刻沉默,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自带压迫:“你去知会裴大人一声,本官出去一趟。”
说罢便起身,迈步走出考场。
他一现身,门外不少闺阁女子皆看呆了眼,一时间屏息凝神,心跳加速。谢渊却全然未曾理会周遭目光,墨眸沉沉,四下一扫,目光锐利如刃,径直搜寻唐令仪的身影。寻了片刻未见踪迹,他眉峰微挑,心中暗道:莫非已经走了?想来不至于。
抬眼望去,忽见对面茶馆二楼临窗隔间之内,一道倩影静静端坐,凭栏远眺,正是唐令仪。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渊眸色微深,脚步未停,面色依旧淡漠,只眼底深处,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沉压。
他径直登楼,步履沉稳,行至那间屋前,抬手轻叩门板。
唐令仪心知躲不过,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请谢太傅进来。”
待谢渊推门入内,房门轻合,隔绝了楼下喧嚣。
室内茶香袅袅,窗风轻拂,气氛一时安静得近乎凝滞。
谢渊立在当地,身姿挺拔如松,墨眸沉沉落在她脸上,目光深邃难测,似在打量,又似在剖白人心。他神色淡漠,无半分笑意,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冷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唐二小姐倒是好兴致。科场重地,旁人避之不及,你反倒在此悠闲静坐——不知你等的,是沈公子,还是裴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