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方微亮,唐令仪便已醒转。
周身酸痛未减,稍一牵动便是钻心的疼,她仍强撑着起身,细细梳洗整理,不肯有半分狼狈。
【我唐令仪是什么人?冷宫岁月熬得过,军营风霜受得住,尸山血海都踏过。若不是前世一步步走错,把自己玩进死局,我本该活得肆意张扬、风光无限,何至于今日这般任人磋磨、遍体鳞伤。】
对着铜镜,她勉强扯出一抹淡笑,牵动伤处,仍忍不住低嘶一声。
【太后这老妖婆,下手是真狠。这笔账,我先记着,来日连本带利,一并讨还。】
恰在此时,念安公主推门而入,惊道:“天呐,令仪,你怎的这般早就起身了?”
唐令仪敛去神色,轻声应道:“醒了,便起身了。”
念安上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你且稍候,皇姐方才起身,待她收拾妥当,咱们一同用过早膳,再一道回去。”
唐令仪颔首:“好。”
【念安性子太软,前世落得那般下场,实在可怜。这一世,我既重来了,便不能再让她重蹈覆辙。只是如今我自身难保,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待念安离去,殿内重归寂静。她独坐床沿,心头沉沉——
【如今我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纵是受了天大委屈,也只能暂且咽下。昨日刚一回府便被太后传召杖责,险些丢了性命,前路茫茫,步步荆棘,必得细细谋划,一步也错不得。也不知小眉如今如何,是否被嫡母借机为难。】
不多时,便有小丫鬟轻步进来,屈膝通传:“唐二小姐,该用早膳了。”
唐令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起身随那丫鬟一同前往膳厅。
入内后,她依着规矩敛衽行礼,声音沉静:“臣女,见过两位公主。”
昭宁公主抬手虚扶,笑意温软:“表妹不必多礼。”
说罢,她转头对周遭伺候的丫鬟们吩咐:“你们都退下吧。”
待殿内只剩她们三人,昭宁才看向唐令仪,语气愈发亲近:“令仪,无论母后待你如何,你我终究是表姐妹。私下里,你直呼我昭宁便是,不必动辄行礼,反倒生分。”
唐令仪心中冷笑不止。
【这位长公主,面上看着温和纯良,实则最是心狠手辣,惯会扮猪吃老虎。上一世,便是她一步步诱导推搡,将天真的念安逼上死路。有其母必有其女,太后那般心思深沉,她又能好到哪里去?这般假意亲近,不过是试探我罢了,想看看我是敌是友,有无可用之处。】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温顺应道:“是,臣女记下了。”随即依言落座。
【我且陪着你演,看看你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她从不是肯委屈自己的性子,既已坐下,便拿起碗筷从容用膳,半点不扭捏。
昭宁公主看在眼里,只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才吃了几口,门外又有丫鬟匆匆进来禀报:“两位公主,唐二小姐,唐大小姐到了。”
唐令仪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僵。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嫡母还真是一刻放心不下,生怕我在宫中多留片刻,便攀附上什么贵人,竟这么早就遣了嫡姐来接人。生怕我抢了唐景娴的风光,断了她的二皇子妃之路。】
昭宁公主立刻扬声道:“表姐来了,快请进来。”
唐景娴款步而入,目光只落在昭宁身上,语气亲昵:“昭宁妹妹,我可想你了。”
全然无视了一旁的念安公主与唐令仪。
【嫡姐永远这般,眼里只有权贵与体面,何曾把我这个妹妹放在眼里。】
昭宁公主笑着迎了一句,又状似无意瞥向唐令仪:“姐姐怎么来得这般早?昨夜传信,不是说由本宫亲自送令仪回府吗?”
唐景娴笑容得体,从容接话:“话虽如此,可令仪终究是女儿家,母亲放心不下,一早便催着我来接了。”
唐令仪心中嗤笑,面上却礼数周全:“有劳母亲挂心,也多谢长姐亲自跑一趟。”
“既如此,那便不打扰两位公主用膳了,臣女这就带小妹回府。”
昭宁颔首:“也好。”
念安公主心下不舍,正要开口挽留,却被昭宁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昭宁连念安都要拿捏,果然不是什么善茬。】
出了宫门,一路之上,姐妹二人皆是沉默,无话可说。
终究是唐令仪先开了口,语气平淡:“长姐放心,我对二皇子,早已没有半分心意,昨日在宫中,也未曾与他见过面。”
【我得先堵死她的疑心,免得她回府后在嫡母面前搬弄是非,给我平添麻烦。】
唐景娴轻笑一声,语气听似坦荡:“妹妹不必这般紧张。我本就不喜欢二皇子,一切不过是家中安排。若你当真倾心,日后便是给你谋个侧妃之位,也未尝不可。”
唐令仪心头微凝,一时猜不透这位嫡姐究竟是何用意。
【是真心相让,还是故意激将,设圈套引我入局?她向来虚伪,这话半分也信不得。】
她当即淡淡回绝:“长姐误会了。从前不喜欢,往后,更不会喜欢。”
【皇子妃?呵,前世我连后位都坐过,如今对这些早已不屑一顾。我要的,从来不是依附男人,是握在自己手里的权。】
唐景娴闻言,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姐妹二人便这般沉默着。
刚至宫门,一道清峻身影迎面而来。
正是当朝太傅,亦是朝中最年轻的太傅——谢渊。
唐令仪身形骤然一僵,心头猛地一沉。
【谢渊……】
上一世的种种如潮水般翻涌上来,桩桩件件,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他的冷漠,他的猜忌,他的狠绝,他看着我血染衣襟时无动于衷的模样……到死我都记得。我曾以为他至少有半分不忍,到头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一旁唐景娴先行敛衽行礼,轻声道:“臣女见过太傅大人。”
她顺手轻轻拉了唐令仪一把,才将她从失神中拽回。
唐令仪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情绪,依礼拜道:“臣女,见过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