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实在遭受不住折磨的枕不识,选择闭关,图个耳不听为净。往事回忆,不禁令人回味无穷。
霍乘风走后,此间只剩他们师徒二人。枕不识还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确实,现在的他与之前很不一样,以前虽然顽皮不正经,至少是明媚的,如今却这样阴沉,总叫人感叹物是人非。
花余缓缓睁开眼,装作一副虚弱刚睡醒的模样,声音还有些沙哑:“咳咳咳,这是哪?”
身侧人立即搭上他的脉。看他面色红润,并无大碍,枕不识才放心下来,语气尽可能温和地问道:“不厌山。你……记起什么了吗?”
“能记起什么?”花余低头扫了眼身上的服饰,果然是不厌山的校服,随即眨了眨清棱棱的眼睛,装傻充愣,“这身体是?”
“我随便帮你找了个躯体,还合适吗?”
花余收起疑虑,展颜露齿一笑:“很合适。”
他自己的身体,怎么可能不合适。真是奇怪,东海事变时,他的身体应该坠入大海才对。作为鬼魂的他也找了很久,连身体的气息都没有寻到,枕不识是从哪找来的?
且不说当时死在海里的修士多如牛毛,要想找到他可谓海底捞针,就单说海底那些饥肠辘辘的海鱼海兽,没把他啃食得一个窟窿一个洞就算好了,怎么这具身体竟不见一丝一毫的修补痕迹?
“鬼兄,皇甫祈还好吗?那女鬼怎么样了?”
最后只记得自己是昏死在皇甫祈的意识中了。如果女鬼还没有出来,皇甫祈应该已经死了。
“没死。”枕不识的语气算不上好,十分冷淡,“刚醒来就管别人的闲事?”
花余故作无辜:“不是你说皇甫祈不能死吗?”
枕不识哑口无言,良久才道:“知道了。休息好了吗?”
花余的视线从边角的紫金花瓶上溜回来,不解道:“怎么了?”
“休息好了,就启程吧。”瞧他一脸不知所云,枕不识解释道,“还剩一道残魂在外面游荡。”
这倒是。不过就剩这一道,晚点找回也无伤大雅。好久没有回来了,比起去找残魂,花余更想在不厌山逛逛。他矢口否认道:“没休息好,我现在还是很难受。”
方才诊脉检查的时候分明已经无碍。他的那点小心思精准地落入对方眸中,花余立即摸着胸口叫喊起来:“我心疼,腿也疼,腰也疼,手臂也有点麻,哎哟,我头晕……不行了,我需要再休息两天。”
他装得像模像样,喊到哪里便摸到哪里,喊到最后一句时干脆直接躺倒在床,一副虚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也不知枕不识信没信。他嗷嗷叫唤着,虚虚睁开一只眼窥看,眼前人却矗立跟前静止不动。花余自觉演得有些夸张,声息渐渐小了下去:“那个,我要休息了。”
“嗯。”枕不识坐上床榻,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衣摆,“我在这照顾你。”
我不要你照顾,我想出去看看!花余心中咆哮,面色却不动声色,忽然目光一飘,岔开话头:“哎,这结界有点奇怪啊,怎么在下雪?”
说是雪,其实更像是白色的花瓣,在天空中盘旋,悠悠缓缓地飘着,偶然遇到一丝风,就被吹得东倒西歪,旋着往下落。
现在好像快到夏了,没有那么多花绽放,这些花应该是结界自身繁衍出来的。简而言之,就是灵力所化,只是没办法自定义花的品种和颜色,只能依着当时修士的心情变化。当然,这样也有所不同,没有特别准确的颜色。
恍然大悟之后,花余狐疑地睨着枕不识,心想这是心情好还是不好。思考一番,他从床上轱辘爬起来,踮着脚去接飘扬下的花瓣,放在手心里端详,也没看出什么问题,随即塞进嘴里,叉着腰品尝起来。
枕不识刚想拦,就见前人苦涩着脸,吐着舌头把花瓣吐了出来,五官拧成一团。
好苦,苦得眼泪都挤出两滴。听到身后“噗嗤”一声轻笑,花余皱了皱眉,两步一挪,屁颠屁颠地往门外走去。快要触碰到木门时,眼睛一眨,不知缘由地又被闪送了回来。而枕不识正支颐着下巴,面无表情,懒懒地看着他。
离开太久,有些想不起来这个术法叫什么了。苦思冥想一会,花余才记起来——离乱术。他闭了闭眼,依稀记得这术法十分简单来着,找到施法的地点就可以破阵。
他刚想去看枕不识,谁知人已经不在床榻上了。视线绕了一圈,才发现对方正端坐在书案前,拿着一本书孜孜不倦地翻看着,目光半点也没移开,只淡淡道:“不是不舒服吗?那就躺到舒服为止。”
花余讪讪道:“我现在有点舒服了,我想出去。”
枕不识慢悠悠地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来。花余立即改口道:“我觉得身为一个重伤未愈的病人,还是应该多休息休息。”说着翻身爬上床,整个人闷在被褥里,试图遮挡那犀利的目光。
自己为什么要怕他啊,毕竟两人不做师徒好多年了。想了想,花余还是没敢把脑袋露出来,继续藏着。他睡得时间太长,现在根本不困,便侧耳偷听外面的动静,慢慢放缓气息。许久,也不知外面的天是否还亮着,终于听到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直至消失。
猛一掀被,花余探头出来,果然不见其人。他穿鞋披衣,靠近门口小心翼翼观察着,外面院落空空荡荡,不见任何人的气息踪迹。他大喜过望,不长记性地靠近大门,瞬间又被送回被窝。
挠挠头,摸了摸下巴,花余思索着,还是要找到阵眼才行啊。在脑子里一顿摸索,这里是枕不识的住所,找了一番,阵眼果然不在这。
索性出不去,他到处瞎找一气,可每次寻到能出去的门缝时,就被投回来了。盘腿呆坐床上,他实在搞不明白了,这阵眼能在哪?
花余百折不挠,决心再次出发。方才已经去了柴房、书房、厨房,以及枕不识的房间和后院,现在就差他原先住的地方了。他鬼鬼祟祟地摸到窗檐,翻身跳了进去。房间和他离开前别无二致,要说有什么完全不一样的,可能就是多了层灰,以及书案上搁着的一块破碎的镜子。
定睛一看,竟是溯洄镜。看边缘碎裂的痕迹,应当是唯一剩下来的那一块。花余拿起来晃了晃,“这么一小块,谁给丢进来的。”
“唔唔唔,别晃了,晕晕晕。”一道鬼影从镜中飘出来,罗绮捂着自己头昏脑胀的脑袋,十分怜惜地拍了拍,缓过来后看到来人,往后一躲,“你是谁?”
花余刚想打招呼,手顺势停在半空。罗绮没见过他的样子,认不出来不足为奇。于是花余故作良善道:“我是来洒扫的弟子。你一个鬼胆敢待在不厌山,不要命了?”
罗绮被吓得跑到角落,抱头蹲下:“不不不,不是我自愿来的,我不是故意的,你别伤害我。”
想罗绮也没有胆子跟进不厌山,应当是枕不识给捉来的。杀她倒是不至于,毕竟皇甫祈没死,且她也不是有意的,但一定会受到惩处,不是镇压就是囚困。
虽然在意识里花余的神志不清,但罗绮的半生他也是知晓一些的。生前被困在青楼,死后又被困,好不容易出来,再被困就有些惨了。
反正她也没犯什么大错,干脆放去投胎吧。
思绪回转,花余想是不是自己太凶了,怎么哭声都吓出来了。他清了清嗓,用一种又轻又松的声音安慰道:“抱歉,吓到你了。我带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