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毫无知觉地涌出眼眶，在干瘦发黄的面颊上留下一行湿痕。罗绮再度跑出去，顺着李叔手指的方向一路狂奔，身后人的声音被风吹散。

长巷两侧的屋舍被她轻而易举抛在身后，风大得几乎要将人掀翻，她一路跑一路摔，一刻不敢停。

阿娘，我来找你，你别丢下我。

不知多远，不知多久，眼前出现好多好多“人”。极度的饥饿让她整个人混混沌沌，眼前一片迷蒙，她努力眯眼眨眼，才勉强看到一点点“人”的轮廓。

那些人横着堆叠在一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排列得并不规整。周围浓重的血腥气和腐烂味熏得人胃里痉挛，眼、口、鼻极力排斥，甚至身体也在退缩，她恍惚地后退了一步。

她强撑着，收回要逃跑的念头。可腿脚不听使唤，猛地跪倒在地。她撑着身子要站起来，四肢却阵阵发软，头脑发晕，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

她一毫一寸地爬挪到那人山人海前，本就不合身的衣物湿答答地粘在身上，难受得很，却顾及不上。只顾在无数陌生的面孔里寻找熟悉的那一张，手上的感触从冰凉到温热，周而复始，最后只剩满手寒凉。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抽噎声没入人山，没人能听见，没人回应。人海茫茫，找不到了……

这一幕太过扎眼，步千里一时都不知作何反应。他常常跑下山去，皇权没有更迭的时候，也见过皇城的荣华富贵，可同样路过冻死骨。

修士活得很久，总有人说是千年王八化成精，又口嫌体直，人人趋之若鹜。

步千里是怎么想的呢？

凡人就是这样，嘴上说着不要，手却伸得实诚。更何况凡人不过百年寿命，于修士而言不过沧海一粟，死了就死了，这世间谁不会死？

他的想法和大多修士不谋而合，不能算错，满眼的不屑与厌恶，是他那时仅能记住的态度。

而那时候，他也不过舞勺之年。很多看法，基于眼界与时间，最后终究还是发生了改变。

不可否认，沈秋与其父不同，确实带来了一幅繁荣祥和的景象。

但杀戮也是他带来的。

他厌恶沈秋，即便他们毫无关系，即便他们只是点头之交，即便他是一个好人。

他一直跟在罗绮身后，看着面黄肌瘦的人哭泣，看着她崩溃，看着她魂不附体而来，失魂落魄而走，走过的每一条路都留下红色的痕迹。

似乎仅仅只是这样的瞬间拼凑，就预测了她的一生，就让他动了恻隐之心，觉得她可悲可怜。

步千里跟随着她的步伐，不知道她欲往何处，直到再见那栋阁楼，还有楼前熟悉的两人。

遥望那癯仙风骨，仙姿玉貌，却面容憔悴。花余犹然矗立原地，只是身形有些飘摇，他实在没有精力去追赶，只能呆呆站着，四处看看风景。这风景也不甚优美，满是血污枯槁。

看似是在眺望远方，实则神游天外，双眼无神。一旁的公孙粟不知师叔在看什么，但也没出口打扰，也跟着一起看。

这家青楼不事张扬，卖艺不卖身，主打的是一个陪伴。那些女儿家自幼接受严格训练，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常有文人雅士在此社交应酬，诗词唱和，放松身心，来觅一个精神共鸣的人。

跨过门槛，是幽深婉转的回廊，院墙边种着几丛修竹，地面铺就青石，缝隙里生着细密的苔藓。如此风雅之地，罗绮来到这里，却不能一飞冲天，她只能做个粗使丫头，以脏活累活为主，外加伺候其他姑娘，住着还算干净整洁的通铺。

已经心满意足。

罗绮吃苦耐劳，手脚又麻利，被分给了一位长相美艳的姑娘。那姑娘无名无姓，听说是被妈妈捡回来的，取了个字叫“慕”，楼里人都唤她慕姑娘。

她跟在慕姑娘身边也有三月了，觉得这慕姑娘和平常人倒真是不同。

楼里的姑娘避俗求雅，为了一个“雅”字折腾得不成样子，脸上白粉铺得有经书厚，胭脂打得两三里外都分不清是人是鬼。有的为了求一个“娇弱”，饿得人面惨白，再配上一身素衣，更衬得人比花娇。

偏这慕姑娘不一样，喜爱浓妆艳抹，什么颜色艳丽就把什么往脸上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所以那些文人雅士不爱找她，她自己也乐得清净。

不过这人极爱侍弄花草。

不，这样说倒也不对。慕姑娘喜欢花草不假，但她自己不会打理，偶尔一剪子下去，花就死了，草就枯了。她也不恼，笑着调侃道：“我就是和这些风雅的东西没缘分，碰也碰不得。这下好了，多好看的花，就这么没了。”

话虽这样说，她依然会在屋里摆满花草，从窗沿到床头，屋里角落全塞得满满当当，只留下些许落脚的地方。罗绮不仅要伺候慕姑娘，还要照料这些花草，稍有枯枝烂叶落到慕姑娘眼里，就要挨骂。

苍翠鲜艳的颜色令人赏心悦目，芬芳的香气更令人垂涎欲滴。久而久之，罗绮被骂习惯了，看着满室姹紫嫣红，倒也自得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