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愈吵愈凶，互不相让。花余本就疼痛难忍的脑仁，在叽叽喳喳的争执下伤势加重，若不是咬牙坚持，怕是要当场晕厥。实在不堪其扰，他冷声叫停：“再吵就给我滚出去。”

话音落下，两人骤然静若处子。他们都晓得枕不识的脾性，自打认识时就没闹过红脸，猛一见这脾气，谁也不敢再闹，只是鼻不对鼻、眼不对眼，各自高昂着头，也不知两边那两棵光秃秃的枯枝有什么好看的。

其实步千里这般生气，也有他自己的一套道理。不厌山的五长老芦溪，以前在圣离宗做首席长老，救苦救难，大有名气，后来因为某些不可说的因素离开了。

刚好不厌掌门诚挚相邀，芦溪便顺坡下驴去了不厌山。

而步千里的师尊，圣离宗掌门，与这位五长老原是密友。即便身处两地，两人情谊犹然深厚，因此颇受外界诟病。

掌门那边还好，身份摆在那里，没什么人敢大放厥词，最多口头念叨几句“为了圣离，要远离背信弃义之人”一类的说辞。

只是到了芦溪这边，言语间就没那么委婉了，破口大骂的居多，翻来覆去也就是“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狼子野心”这些词轮着骂，听都听烦了。

造谣实在不费力气，负面的评价越积越多，多得甚至不知始因。不晓得是东风飘去落西风，还是别的什么缘由，总之芦溪的人品被踩到了一个极差的地步。

步千里自认为不是听风是雨的人，但闲言碎语灌得多了，心里还是隐隐生出几分不喜欢，不喜欢一个背弃信义的人。

可后来总听掌门在耳边念叨，听着听着反倒不讨厌了。

好歹芦溪从前也是圣离宗的人，和自己师尊又关系匪浅，多少有些爱屋及乌。到后来，再遇见骂芦溪的人，他还会擎剑上前恐吓，不许他们胡言乱语。

那些话语摧枯拉朽，招摇万里，早已分不清是真情实感还是别有用心，芦溪自己也从未辩解过，事实如何无人知晓。

步千里自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与他无关的事，听听便罢。

再后来，听说芦溪收了个不知从哪里摸爬滚打、弄得浑身脏兮兮的蠢小子。

步千里见那蠢小子第一眼，就知道他一定是个蠢的。

那男孩看着比他大个两三岁，衣料虽显华贵，身上却脏得不成样子，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人看，看得人脊骨发寒。

那样一双眼睛，若是说没有谋算、没有心机，步千里是不信的，可偏偏这副蓬头垢面的形象，又让人难以信服。

步千里横个白眼，便不再理会。只是他没想到，这蠢小子竟敢干出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来。

如此毁坏芦溪一代名士的身份，真是该死。

反观公孙粟这个夯货，竟还替那蠢小子说话，果然是个夯货。

眼前那棵枯树好似要被盯出个窟窿，略有不满地摇了摇枝头，打乱了公孙粟的盯梢。他回过神后仍旧气不可耐。步千里简直就是一个神经病，听不懂人话。

师叔刚回来，当着他面说这些——“你师姐死了，你师侄叛逃了，你喜欢的小弟子也死了，太棒了，都死了，丧事成三”——简直愚不可及！步千里真是修真界第一蠢货！

花余见两人依旧剑拔弩张，试图将他们分开，便开口道：“公孙粟，追上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步千里，你留在这。”

步千里扭头就走：“我不，看他晦气。”

公孙粟白眼一翻，对着前人的背影露出一个极其嫌弃的神情，随即老实待在师叔旁边。见师叔神色认真，他也正了正脸色，顺着花余的目光望过去。

“是，贵人。”浓妆艳抹的妇人应和道。

她吩咐小厮好好守着门，骂了两句桑儿，便拐个弯回楼去了。楼上那人呷口茶，神色黯然，目光直直望着远处，口中念叨：“救苦救难活菩萨，人都死了。”

这个时节多风，再温煦的风，只要夹带一丝丝血腥气，都令人掩鼻欲呕。一道纤瘦的身影奋力奔跑，掠过一阵阵风，无视风中的可怖气味，眼前仿佛还残留着一片生机的幻象，向着唯一的庇护所奔去。

她气喘吁吁地顿住脚步，眼前的断壁乱瓦让人有些分不清现实，哆嗦着唤出声：“娘……爹……”

曾经承载和睦与幸福的屋舍，俨然已成废墟，大块小块的碎木碎石堆积如山。她扑上去，扒着残骸，试图从中找到些什么痕迹，鲜血从指缝汩汩流出，她却像感受不到痛一般，仍然拼命搜寻。

一双枯瘪发黑的手将她拉起来：“小绮，别找了，找不到了。”

一汪泪在眼底兜转，罗绮哽咽问道：“李叔，我阿娘呢？我阿爹去哪了？”

邻居李叔是看着孩子长大的，有饭还会送过来点，平时和和蔼蔼的，一辈子老实巴交，一时间却答不上话，只是一只手颤颤巍巍指着远处，声音发颤：“应该……在那里吧。小绮啊，你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背脊被岁月压弯，他扯着破旧的衣袖，擦着因心疼落下的泪。

不会的……

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