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罗绮正端着盛满水的铜盆,稳稳当当走到慕姑娘房门口,预备伺候她洗漱时,忽然听到里头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手脚发软的娇喘声。
她登时惊怔在原地。
里面男女沉闷欢愉的气喘声交混缠绵,□□交融碰撞的响动似在耳边剐蹭浸润,软湿暧昧,听得人耳根发热。罗绮即刻明白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事,顿时羞得不行,转身要走,可走出不过数步,却又拐了回来。
要知道,楼里的资源分配并不平均,都是依照接待客人的多少来算的。接待的人多,分到的金财首饰、饭菜茶点自然就优厚;反之,则又差又少。
而慕姑娘特立独行,没什么人愿意找她寻乐。犹记一次,一个样貌端正的公子穿过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清秀佳人,直奔那艳色美人,坐在她身旁,将几锭银子大方搁在桌上,人却是垂头丧气的,一见便知是来排忧解难的。
他哀叹道:“我近来写了首诗,人人都道这诗过于凄惨。是啊,凄惨,如何不是我的一生呢?我当下的心境,便如同这首诗一般,苦涩凄凉。”
慕姑娘没理他,自顾自吃着糕点。那公子似乎知晓这人脾气,丝毫也不恼,将一页纸放在桌上,见人细指捻起纸来看,嘴角才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他暗想,自己才华横溢,定能令她五体投地,钦佩连连。
纸上写着:
锐风强分暮雨,潇潇折枝楼台。
青衫欲哭无泪,蚤蚤花满街宅。
慕姑娘抬眼略略一扫,便放了回去。公子正欲开口询问,岂知面前的人儿先出了声,声音轻柔动听,语气却寡淡漠然,毫无兴趣,甚至带着丝丝嘲讽:“嗯,过于矫情了。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多去看几部名胜古籍呢。”
这些失意的文人墨客,最忌讳旁人说其文采不好、顾影自怜,大多人即便不喜也会恭维几句,哪会如此劈头盖脸一顿说道,这般不留情面。
公子似乎也没想到这人言辞如此犀利,毫不留情,脾气瞬时暴涨,将纸张甩到对方身上,怒道:“你个粗鄙之人,懂什么?”
随即起身大步流星跨出门槛,自然,这桌上的金银钱财也随之被席卷而走。而慕姑娘依旧不为所动,瘫在垫子上也不起身相送,只是淡淡应道:“好,客官下次再来啊。”
如此脾性,总教人觉得她是在自视清高,装作高风亮节。
可这里是什么地方?青楼。
即便你真的清高无量、冰心玉壶,谁在乎,谁买账?最后仍是不讨好。
因此事,原本就声名狼藉的慕姑娘更是经营惨淡,不过人家似乎根本不在意。罗绮倒是不明白这些,每个人的选择而已,有人沉迷堕落,有人清醒冷静,慕姑娘可能属于后者吧。
令人好奇的,倒不是她为何高风亮节,而是没人寻她,她的吃穿用度为何依然丰厚。
难不成慕姑娘的底气,来源于屋内这人?此时再听屋内旖旎,便有了证实。
这栋楼里以才艺为主,这种事如果传出去,会玷污楼的名声,甚至可能带坏风气,让其他姑娘争先效仿,所以是绝对不让别人知晓的。
也正因如此,才选在这青天白日、马上就要开张之时,待会儿人一多,屋内这人刚好可以浑水摸鱼混出去。
楼中一般直至深夜才关门歇客,小厮妈妈轮着请客,这人究竟是怎样留宿的,还有待考究。
罗绮好奇,更好奇的是,谁能得慕姑娘青睐?
毕竟慕姑娘算得上挑剔了。
屋内动静小了许多,想来应该是结束了。罗绮急忙遁走,以免被发现。又过了一时半刻,她再次去伺候慕姑娘洗漱时,看人的眼神全然变了。
以前看她,带着怯懦,生怕被骂;如今却是满满的好奇与探究。罗绮梳发的手不停,见人一直覷着自己,慕姑娘从黄铜镜里望她,问道:“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罗绮想不出个好理由,慌张回道:“昨夜没睡好。姑娘呢?”
“还行。”
罗绮试探道:“姑娘,我以后都这个时间来,可以吗?”
她这样问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问。
慕姑娘古怪地看她一眼,倒也没怎么在意,嗯了一声以作回应,便任由她继续梳头盘发。
余光瞥见梳妆台上的兰花,那兰花粉嫩素净,叶宽浓绿,养得极好,远远还能闻到香气,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忽地,镜子里的人直直透过镜面盯着身后的人,眼神带着冰冷。罗绮抬眼,正巧对上这目光,只觉脊骨发寒。她咽了咽口水,强作镇定地与其相视:“姑娘,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