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你求求爹娘,不要让他们卖掉我。”稚嫩的哭喊声尖锐刺耳,又带着粗粝的沙哑。
那男孩看上去大约八九岁光景——为何只能说是“大约”?因为花余实在瞧不出他的确切年纪。
这孩子骨瘦嶙峋,面色蜡黄,双颊深深凹陷下去,仿佛一阵风轻轻吹过,那打满补丁的麻衣便会紧紧贴住他浑身的骨头,整个人单薄如蝉翼。
而被他唤作“阿姐”的女孩,也没好到哪里去。
只能瞧见她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着身前妇人的破旧衣摆,消瘦的身子几乎全然隐没在妇人削薄的身形之后。
男孩的父亲紧紧擒住不断挣扎的孩子,朝面前的人点头哈腰,殷勤的笑脸高高扬起:“贵人您看,这男娃是不是更值钱些?他好养活得很,什么活都能干。您这价钱……能不能多少再加点儿?”
那贵人一身素净白衣,头戴帷帽,薄纱朦胧,看不清面容。
虽说他这一身平平无奇,并无富贵装点,可在这尸林血海中,反倒格外惹眼。那人轻轻笑了一声,似嘲弄又似玩味,轻纱随着他的动作飘飘然转向了躲藏的女孩,问道:“那她呢?”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女孩。女孩慌忙将身子藏得更深,几乎要与那妇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眼神畏缩,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口,生怕贵人临时改了主意,叫爹娘把自己也一并卖了去。
她只以为这样,旁人便瞧不见她了。男孩却自觉已然得了救,嚎哭声骤然收小了许多,扯着嗓子喊道:“爹,卖姐姐!别卖我,我还小,我长大了给你养老送终!别卖我!”
不知是孩子这句话当真说进了心坎,还是贵人的问话让他觉得有机可乘,男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连连搓手道:“贵人可是两个都要?若是两个都要,小人倒是可以给您便宜些……”
贵人似乎觉得新奇,问道:“便宜多少?”
男人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说:“一文?贵人,真不是草民狮子大开口,实在是今年大旱,又逢着打仗,皇帝昏聩不作为,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不然,谁又会沦落到卖儿卖女的地步呢。”
他忙不迭地解释,唯恐贵人一甩袖子便不买了,白白错失这换钱的大好良机。
贵人听完,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只不紧不慢地问道:“所以,你们过得很苦?”
男人重重叹了口气,满腹苦水终于寻了个倾倒之处:“谁说不是呢。这仗打得官兵府衙净来盘剥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唉,年年收那么点粮食,换的钱还不够应付那些苛捐杂税。偌大的京城,早就没有我们这些穷人活命的地方了。”
贵人听完,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转而问道:“我只要一个。价钱不变,你卖哪一个?”
男人与妇人对了个犹豫的眼神,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又怕贵人等得不耐烦,迅速做了决断,万分悲痛地选了男孩。
原本想着两个都能卖出去呢,罢了,就男娃吧。至于女娃,只能等下一回了。
贵人没有还价,随手将钱袋轻轻一抛。那双黢黑、布满厚茧的手立即接了上去。
男人低头一数,见那银钱不但没少,反倒多了好些,更是喜上眉梢,全然不顾男孩那震天动地的哭嚎,连推带拽地把人送上前去。
大约是哭声太过聒噪,那贵人终于觉得烦了。一只白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在孩子面前轻飘飘地打了个响指。
刚才还哭闹不止的孩子霎时神情呆滞,眼神空洞。
修士?这种特殊时期怎么还有修士在京城逗留,竟然还买卖人口?仙凡有别,平民百姓对修士的态度不算友善,各个门派也不允许自家子弟掺和百姓之间的杂事。
这个人难不成是邪修?
花余抱着怀疑继续观察。这男人举止平常,没有邪修身上那种杀戮气息,既不居高临下,也没有寻常修士那股疏远的距离感。
虽然他言语间带着不屑甚至厌恶,但这种厌恶似乎并非针对某个人。
见男孩不哭了,贵人牵着他离开。抽条的身影在前面走,矮小的在后面跟随。
花余不知他从何处来,却见他顺着那条长巷一路而出,步履轻盈,踏过一路血污,衣角却分毫不染。
沉默充斥着当下。卖儿卖女这种事,哪哪都见得到,不足为奇。只是本该和他一齐出现的两人呢?那个神秘人是谁?
这是女鬼的往事吗?
花余思绪一顿。也不能确定一定是女鬼,也可能是男鬼,譬如方才那个被买走的男孩。毕竟很多事都不一定,也不是没有同性相互滋养的情况,少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