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你没听老和尚方才说……”步千里话说到一半,倏地收住了声。不错,若那女鬼真是穷凶极恶,皇甫祁早该没命了,哪里还等得到他们前来搭救。
确实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见两人都没了异议,花余微扬下巴:“都别愣着了,动手挖吧。”
公孙粟二话不说,挽起袖子蹲下身便开始刨土。反观步千里,却杵在原地不肯动,嘴里不情不愿地嚷嚷:“你凭什么不挖?”
花余不紧不慢理了理衣襟,抬眼望他:“你是长辈,还是我是长辈?圣离宗如今已不讲长幼尊卑了吗?还是说,门规已形同虚设,需要我改日登门,向你掌门师尊提点一二?”
步千里被这话噎得喉头一哽,随即恨恨地蹲下身子,一边卖力刨土,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干还不行吗?告状精。”
花余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满意神色,嘴角微微翘起,十分受用。
尸身入地三尺,埋得极深,两人空手刨得吃力。老和尚叫人取了柄锄头过来,有了家什,好歹省力不少。
步千里越想越不忿:想自己堂堂长老之子、掌门首徒,如今竟不顾道德约束,蹲在这荒山古庙里撅人尸骨。这等违天逆理的事,也不怕天打雷劈。
十指都快刨得麻木了,他抽空扭头去看那罪魁祸首,却见对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摇椅,正一摇一晃地逍遥坐着。
步千里登时满心嫌弃,但倒也不全是花余好吃懒做,实在是他此刻的身子也难受得紧:身上钝痛不断碾磨着神智,越是咬牙忍耐,痛觉便越敏锐分明。乍一看像是靠在椅中打盹,实则已快要疼昏过去了。
终于在两人锲而不舍的刨掘之下,那具尸骨被挖了出来。本该干净白亮的骨头,早已布满了黄霜,泥块被水汽濡湿,黏乎乎地贴在累累白骨之上,看上去泥泞不堪,说不出地凄凉。
不过这些倒无需特别在意。溯洄镜只需照到与亡者相关的物事,便可自行呈现出其生前过往。纵使满身泥土,也不妨碍,根本不必去擦拭。
将尸骨挖出,步千里随手把锄头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满手泥灰,问道:“好了,接下来怎么办?”
闻声,花余很想从椅上站起身来,可身上实在一丝力气也挤不出来。他也不强撑,依然仰靠着,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缓声道:“照一照,就什么都清楚了。”
那一角残破的镜子,在照上尸骨的瞬间,猛地迸射出一片炫目白光,随即又骤然暗淡下去。几人放下遮挡光线的衣袖时,周遭早已换了天地。
无数零零散散的光砾浮动半空,隐约拼凑出某时某地的景象。眼前所见,是一片兵荒马乱,更确切地说,是一座可怖异常的屠戮场。
那些微渺的光粒稳稳悬浮在半空中,只要寻一个合适的角度,便不难辨认出大致的人物与景物。
花余忍着身上的痛楚,摸索着走到一处巷口前,回首望过去。
仿佛刚下过一场暴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个又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从脚下一直蔓延到目力尽头,皆是倒地不起的身影,满地血污被雨水冲得四下流淌,淅淅沥沥的鲜红从人的四肢、衣角坠入泥泞之中,悄无声息。
一股浓重的腐臭气息直钻鼻腔,花余不禁蹙眉掩鼻,试图挡住那令人作呕的味道。等胸中翻涌的闷窒稍缓,他才重新抬起眼,去扫视周边的景象。
这里是京城。确认之后,花余不由得胆寒。一国之都,怎会被人蹂躏践踏到这步田地?溯洄镜不会凭空捏造,那么,这一幕究竟是何时发生的?
正要开口询问身旁两人,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阿爹!阿娘!不要卖我!”
紧接着,眼前那些斑斓陆离的光粒便再度震颤变幻,重新建构出另一幅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