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却丝毫不肯撒手，反而将他臂腕攥得更紧了。花余无奈，只得由他抱着，口里随意编排道：“才多久没见，这样粘人。”

公孙粟终于闷声开了口，嗓音发涩：“师叔，您这么多年去哪儿了？宗门里的人都说，说您仙逝了。”

花余扫了一眼枕不识，心中默道：那可不就是死了么。他收回视线，正了正神色，又推了推仍不肯放手的公孙粟，岔开话头道：“去处理了一些私事罢了。你怎么会在这儿？宗门只派了你一个人来？”

公孙粟拧了拧眉，对师叔这番明显带着疏离的举动颇为不满，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皇甫丞相寄信来说，皇甫公子久睡不醒，担心是被妖邪缠身，所以请我们来瞧瞧。新入门的弟子都下山帮百姓务农去了。有些资历的，不是闭关便是外出捉鬼，也就只剩下我闲来无事，被掌门抓来帮忙了。”

说着，他又想往花余身上贴。花余向后稍撤半步，不动声色地躲了过去，转而问道：“医师总该请来看过吧？”

一旁早已怔愣许久的皇甫丞相，一听这话是询问孩子情况的，瞬间回过神来，急忙上前拱手，连声道：“找了，找了！京城的医师请了个遍，连宫里的太医都来了好几轮，都说看不出来有什么病症。”

花余默然片刻，走上前去，凑近床榻细看。只见榻上那人面色晦暗，面部微有浮肿，眼眶泛着青黑，唇色黯淡无光。

见他不说话，丞相登时急了，绕着花余连连催问：“如何？仙长，您倒是说句话啊！”

花余与枕不识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那表情一言难尽，极耐人寻味。他干咳两声，终于开口：“再请一次医师。”

一路追着跟进来的仆从望望自家老爷，又望望这位突然出现的“仙长”，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丞相急得直跺脚，冲着仆从喊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医师！请最好的！”

仆从慌忙应声，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花余同枕不识面面相觑，都没再开口。反倒是一旁肃立了良久的步千里，率先由惊诧转为讥讽，冷笑一声道：“要我说呢，你当初为何要故意干扰我们捕捉貘兽，原来竟是不厌山的长老。你们在这儿演这一出师徒情深的戏码，就为了耍这等威风。早知如此，我们何必辛辛苦苦跑来，平白让你们费这一番力气。”

屋内登时一片寂静。

“啊！什么东西！”步千里忽然痛呼出声。不知何时，一根红线已悄然缠上了他的身子，越缠越紧，越攀越高，径直逼至喉间。

步千里被勒得龇牙咧嘴。白远山来不及去看花余的脸色，拔剑便去砍那红绳，可又怕当真伤到人，剑锋只能小心翼翼地避让。然而那红绳灵活得如同活物一般，总能巧妙地将剑锋一一闪避开来。

眼见步千里喉间已渗出血迹，白远山情急之下转身面向花余，深深躬身道：“长老！是师弟口不择言，还望长老海涵，饶他一命。”

众人的视线陡然全落到了花余身上。花余面上没什么表情。红绳仍在逐渐收紧，步千里喉中嗬嗬作响，只能发出极微弱的气声，却仍旧挣扎着吐出几个字来：“恃强凌弱……不厌山掌门，知道自家弟子的做派么？”

不厌山中人行事虽不拘小节，但到底不会因私怨便滥伤无辜。红绳倏然松开，缓缓游回花余腕间。花余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明知自己弱，还不知安分守己，偏要出言不逊，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步千里捂住脖颈间的伤口，咳嗽不止。那伤口虽不深，却阵阵发麻，带着沉闷的钝痛。他自小被骄纵惯了，向来肆言无忌，头一次被训斥得不敢还嘴，只得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再没说话。

那医师刚扒了没几口饭，便被猝不及防地拽出了门，一路跌跌撞撞被拉进丞相府。他心里自然憋着十二分的不耐，可又实在拗不过丞相权倾朝野，自己这条小命的生杀予夺，可不就在人家一念之间？纵然心中万般不情愿，也只能咬紧了牙关，将满腹牢骚硬生生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