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赶来为皇甫公子诊脉的医师,早已排成了门庭若市的长队。人人诊过,皆是同样的说辞:公子身强体壮,并无大碍。怎的今日又要复诊,还单只传了他一个人来?莫不是寻不着病因,要拿自己撒气?思及此处,医师心头猛然揪紧,暗叹一声:吾命休矣。
他战战兢兢地搭上皇甫祁的脉门,凝神细察那指下微弱的搏动,眉头时而微松,时而又紧紧拧起。这番忽明忽暗的神色变化,直看得丞相胆战心惊,连声音都禁不住哆嗦起来:“怎么样了?我儿,我儿还有救吗?”
医师诊毕,心中惊奇之余,惧意倒稍稍退去了几分,可仍旧满腹忐忑。他垂着脑袋,嘴唇翕张了几回,欲言又止。丞相见状更是急火攻心,厉声喝道:“磨磨唧唧有什么用?快说!”
医师把心一横,磕磕绊绊地将实情吐了出来:“公子命门火衰,温煦失职,乃是下元虚损,根基不固。”
这话一出,满室愕然。花余却没有半分意外,只是不动声色地去瞧丞相的反应。
丞相果然勃然大怒,顺手抄起桌边的茶盏便狠狠砸了过去,口中怒骂道:“庸医!我儿已昏睡整整四日,怎会平白生出这等病症?你竟敢欺我!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砍了!”
碎裂之声在脚边炸开,惊得医师头皮发麻,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哆哆嗦嗦地辩解道:“丞相,草民不敢撒谎啊……”
皇甫祁昏睡了多少日,丞相府寻找能人异士的告示便贴了多少日。
此事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医师心中懊悔不迭,暗想今日怕是当真难逃一死。只是皇甫公子卧榻已久,竟会显出这般症状,倒也着实蹊跷至极。
难不成是装病?
可城中名医往来如织,几乎将皇甫家的门槛踏破,却始终诊不出半点确切的病因,这也绝非作假。
丞相正是百般无奈之下,才去请了宗门的修士来,指望以神通手段化解此等怪事。
本以为修士一出手,早该水落石出,谁料人还没唤醒,反倒先诊出了个“肾虚”之症来。
就在医师自觉必死无疑之际,一双云纹步履停在了他面前。仓皇抬头,只见来人身影挺拔、神色平静,正是白远山。白远山从容开口道:“杀人解决不了问题。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唤醒皇甫公子。”
花余闲闲坐在一旁的桌边,指尖若有若无地轻叩着桌面。笃笃的轻响,一下下击破了室内紧绷欲裂的气氛。
他目光掠过白远山身后那个已然瘫软的医师,落回到白远山脸上,问道:“你们此前为何断定他是梦魇?鬼魂附身,不也同样能令人昏睡不醒么?”
白远山伸手将地上的医师扶起,转身恭敬地答道:“长老说得是。只是鬼魂附身者,周身常常伴有戾气翻涌之象,且被附之人多半支撑不了太久。公子昏睡四日,气息犹存,因此弟子才疑心,这许是梦魇之术所致。”
花余微微颔首,又转向一旁静立的公孙粟,问道:“你们见解相左,你又是如何推断的?”
公孙粟见师叔终于来问自己,眸中登时亮了起来,含笑答道:“弟子以为,皇甫公子或许是被夺舍了。只是夺舍理应已成,肉身却迟迟不醒,这当中的缘由,弟子尚不能定论。”他稍顿了顿,又轻声反问了一句,目光里满是期待,“师叔可是看出了什么?”
花余起身,缓步踱到床榻前,再度垂目审视皇甫祁的面容。再开口时,添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重:“夺舍也好,鬼附也罢,被侵占之人,通常都活不过三日。他能撑到如今,除非那鬼物,根本无意害他。”
丞相早已急得六神无主,此刻踉踉跄跄地扑上前来,声音哽咽,几乎要落下泪来:“仙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当真、当真是有鬼物作祟吗?既然它不想害人,为何又不肯离去?我儿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啊!求仙长大发慈悲,救他一命!便是要我当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