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不识看着他,语气平静如水:“你觉得他们需要同情?”
远方的鬼影悄然藏匿于浓雾之中。四面八方有狂风骤然袭来,将雾气撕扯得支离破碎。待定睛再看时,水面仍旧汹涌翻腾,却再没了那水鬼的踪迹。
花余泯然一笑,道:“因同情而救人,难道不算善意么?”
枕不识的思绪如湍,他自是希望可以除此恶鬼,还百姓一个安枕无忧。这是修士的职责所在,不论花余因何救人,只要能救人就好。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静默片刻,又问了一遍:“你打算怎么除鬼?”
论到除鬼,其法有三:散其魄、乱其智、灭其魂。
前者适用于执念未消而滞留的魂灵,算是较为温和的法子;后两者应对的皆是罪大恶极、凶残暴戾的恶鬼,且通常情况下会一同施用。这水鬼害人无数,自然归入后者。
回程路上,花余主动攀谈起来。毕竟两人日后须得朝夕相处,总不能对彼此一无所知,岂不尴尬?只是这鬼不大爱搭理他,从不主动问话,只你问一句、他答一句,冷冷淡淡,一来一回。
花余却满不在乎,自娱自乐得很:“现在的鬼都这么聪明了么?见到人竟然知道躲起来。鬼兄,你觉得呢?”
枕不识见他一会儿在路边薅草采花,一会儿沾着雨水在地上涂涂画画,好不容易絮絮叨叨走到自己身边了,又拈起花来往他头上簪。
枕不识想躲,奈何花余死死拉住他的衣袖,不叫他动弹。
无法,只得拧着眉默默承受。
花余毕竟不曾给人梳过发、挽过髻,簪也簪不住,簪一朵便掉一朵,掉了又捡起来继续簪,周而复始,不厌其烦。
在那粉嫩娇艳的花儿又将坠落时,枕不识伸手扶住,瞥见花余眼中期待的神色,到底还是重新别了上去。
这一回,倒稳稳当当了。他随口问道:“你还认识其他蠢笨的鬼?”
花余洋洋得意:“那当然,我交友广泛,改日介绍给你认识。”
侃侃间已到了村口。村中人远远望见他的身影,便纷纷拥趸而上。
陈老六率先挤出人群迎上前去,见仙人毫发无损、衣衫整洁,不禁满脸敬佩:“不愧是仙人,这么短的功夫,竟已将鬼除去了?”
花余面不改色:“还没除呢。”
众人脸上的喜色霎时消退,反涌上一层青白。花余张了张口,正欲说话,不料一个字尚未吐出,便被鼎沸的人声彻底淹没。
左右都是快要死的人了,谁还顾得上仙人有没有开口?众人只顾着害怕,叽叽喳喳悲鸣成一片:“连仙人都除不了这恶鬼,无名村当真要亡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难道我就这样白白死在恶鬼手中?真是命途多舛啊!”
花余没有打断他们,只静静站着,预备等众人的心绪稍稍平复之后,再细说计划。
而此时陈老六却发现,仙人依然如旧,面上毫无愧色,仿佛根本没有因那恶鬼生出什么别样的情绪来。
要知道,他们先前也曾找过许多道士。
那些人败退而归时,总是垂眉耷眼,连连抱歉。莫非仙人只是前去探查,并未真正动手?思及此处,他心中稍安,壮着胆子去问:“仙人,您……除鬼了吗?”
终于有人来问他了。花余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答道:“还没。”